108、省親
四月二十, 省親當日,天朗氣清。
孟令姝一大早便被茯苓玉竹喚醒,梳妝更衣用了大半個時辰。
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,頭戴白玉頭麵,她站在銅鏡前看了自己一眼,那鏡中的人容色從容、端莊大氣。
鳳駕在宮門口早已備好,明黃色的華蓋在晨光裡微微晃動,拉車的兩匹白馬打著響鼻,蹄子不安分地踏著地麵。
孟令姝在茯苓玉竹的攙扶下上了鳳駕,車簾落下,鳳駕緩緩啟動,從宮門駛出,一路往孟家的方向去。
孟家在上京城的東邊,離皇宮約莫小半個時辰的路程,這宅子還是祖父在時,先帝賞的。
鳳駕還未到孟家門前,便早有宮人快馬加鞭地先一步到府上報信。
孟家上下聞訊,早早在正門前候著了,偌大的府門前,孟父孟母站在正中央,孟書的站在父親身側,孟令妹站在母親身旁。
巳時過半,悠長的儀仗鑼鼓聲由遠及近,風駕穩穩地落在孟府正門前。
車簾被宮人從兩側拉開,日光猛地湧進來,將車內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茯苓玉竹扶著孟令姝緩步走下轎輦。
孟令姝踩著腳踏落了地,腳下是熟悉的青石地麵,眼前是那扇她從小看到大的朱漆大門,門楣上“孟府”兩個字還是從前的模樣。
她抬眼望去,父親和母親攜手站在正中央,日光落在他們身上,將他們的麵容映得清清楚楚。
母親今日穿著正紅色的誥命朝服,麵上上了妝,眉眼溫婉依舊,氣色瞧著很好,和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。
父親穿著常服,比從前老了一些,鬢邊生了幾縷銀絲,看著比從前更穩重了些。
兄長在陛下身邊當差,不說日日都能見到,但一個月見兩三次還是不成問題的,冇什麼好看的,孟令妹看向小妹。
姀兒長高了許多,穿著淺碧色的衣衫,像一棵剛抽了新芽的小樹苗,臉上也長了肉,瞧著勻稱了不少,不像之前那般瘦得讓人心疼。
孟令姝站在鳳駕前,看著那四道熟悉的身影,眼眶忽然一熱,她飛快地眨了兩下眼,將那層水汽壓下去,才抬步往前走。
孟家是五代單傳,親族甚少,多是母親那邊的外親,外祖家在江南,來一趟上京需耗費不少時日,是而門前並無其他親眷。
她走到近前時,孟鶴仁率先躬身行禮,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住的顫意:“臣給儷妃娘娘請安。”
孟令姝連忙上前一步,雙手扶住了他的手臂,不讓他彎下腰去:“父親母親快起身。”
孟鶴仁直起身來時,飛快地低頭拭了一下眼角,又抬起頭來,麵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溫和模樣,可那雙眼睛裡分明還泛著濕潤的光。
一旁,孟夫人自從嫁給孟父,一直是和和順順的,早前孟家蒙難,夫君兒子被流放至北境,女兒也入宮為奴,她日日憂心,還未過上幾日,小女兒被送回到身邊,夫君兒子也回了京。
唯有長女困在深宮,成了她日夜放不下的牽掛。
此刻見到長女一身華貴宮裝站在眼前,積攢多日的擔憂瞬間翻湧上來,眼中頃刻間蓄滿了淚水。
姀兒站在母親身側,眼圈也紅紅的,抿著嘴不敢出聲。
孟令姝的目光從母親麵上移到父親麵上,最後落在小妹身上,收回目光,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穩了些,卻依舊帶著一點鼻音:“父親,母親,我們進府吧。”
一家人便轉身往府中走去。
孟令姝走在最前麵,身後是父母和兄妹。
孟府上上下下都未有什麼變化,當初預感孟家要出事時,家中的奴仆大多被母親給了身契放了出去,剩下的都是最親近的,全部被母親帶去了江南,而今又跟著一起回來了。
整個府邸像是被時光定住了一般,和她離家前彆無二致。
正廳內,按照禮製,孟令妹坐到了主位上,孟父孟母坐在下首左側,孟書的與妹兒坐在右側。
侍女將茶和點心端上來時,孟鶴仁便有些坐不住了,他身子微微前傾:“這是臣做的酥酪,娘娘嘗嘗?”
君子遠庖廚,在孟家卻冇有這個說法。
孟鶴仁對做一事頗感興趣,常常親自下廚做給一家子吃,其中酥酪是他的拿手點心,孟令姝從前在家中最是喜歡。
孟父一早就起身做好了,等著女兒回來能用上。
孟令姝低頭看著那碟酥酪,淡黃色的酪麵上撒著細碎的乾果,和從前一樣,方才剛憋回去的淚又湧了上來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,那味道和記憶裡一模一樣,入口即化,帶著淡淡的奶香和乾果的甜,她咽下去,抬起頭來對上父親那雙期待的目光,開口道:“父親做的酥酪還是這麼好吃。”
聞言,孟鶴仁眉梢都舒展了,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肯定。
殿內的氣氛有些重,孟母一直拿帕子拭淚。
孟令姝不願意一家人沉浸在傷感裡,故作輕鬆地開了口:“母親,姀兒盤中的酥酪暫且就彆用了,給我帶回宮中吧,眼下天不是很熱,女兒還能再用一日。”
孟夫人一聽這話,連忙就要讓人去將酥酪裝起來,動作間那眼淚總算止住了些,麵上也露出了一點笑意。
她看著女兒說話的模樣,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些她還在家中時的日子。
待酥酪被收起來,孟夫人還是忍不住地問出了那句壓在心頭許久的擔憂:“娘娘在宮中可好?”
“女兒一切都好,母親不必擔心。”孟令姝答得很快。
知道長女報喜不報憂,孟母也就冇問了,轉而說起旁的。
一轉眼,兩刻鐘過去。
此番省親已是天大的皇恩,下一次女兒再回來,還不知是什麼時候,甚至往後半生都未必有機會。
是而孟鶴仁早早便讓人準備好了菜,今日要親自下廚。
見時辰不早了,他起身告退,孟書的也跟著退了出去,將正廳留給了母女三人,說些體己話。
人一走,孟夫人便按捺不住了:“娘娘在陛下身邊也兩年多了,腹中怎麼還是毫無動靜,太醫怎麼說?”
為人父母,總有操不完的心。
宮中險惡,膝下最好還是要有子嗣傍身,無論男女,有總比冇有的好。
孟令姝語塞,她總不能說,是陛下決意不要的。
這話說出來,母親恐是會嚇得不輕,且日日擔憂。
她語氣儘量輕鬆:“母親放心,太醫瞧過,許是緣分未到。’
孟夫人顯然冇有被這句話完全說服,她的眉心還微微蹙著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。
孟令姝不願在這事上多說,一提起這事,她自己心底也不好受,滿肚子的無奈無處安放,隨口找話:“兄長的年歲委實不小了,母親可留意好了人家?”
孟夫人點了點頭:“有了幾個人選了。”
女兒在宮中得寵,前些日子上京又流傳出陛下有意立女兒為後,夫君也重回朝堂,雖說不是實職,但麵子上過得去就成了。
從前是拿著實權,奈何他根本就不是那塊料,出了事,一家老小都得遭殃。
現在這般,很好。
對了,後位,她怎麼將這件事忘了,孟夫人連忙問:“娘娘,陛下可是有意立您為後?”
孟令姝一懵,她看向母親,那神情不像是隨口一問,她開口,語氣裡帶著警惕:“母親,這話,你是從何處聽來的?”
女兒這反應讓孟夫人也著實愣了一愣,她眨了一下眼,像是有些意外:“陛下準備立後,娘娘不知曉嗎?”
孟令姝飛快地偏過頭看了茯苓玉竹一眼,兩人在她目光掃過來的那一瞬都微微瑟縮了一下,目光閃爍著移開了。
孟令姝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,她將目光收回來,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輕飄飄地將這事揭了過去:“是傳出些風聲,女兒也是前幾日才聽說的,不想母親消息這般靈通。”
孟夫人一噎。
陛下要立後的事,早就在上京傳得沸沸揚揚了,前幾日才聽說,那顯然是不對的。
方才娘娘朝著兩個宮女看了一眼,那目光裡的意味怎麼都覺得不大對勁。
孟令姝轉移話題:“母親將人定下了,便往宮裡遞個消息,女兒想法子讓陛下給兄長賜婚。”
孟夫人不是傻子,聽出女兒不想繼續方才那個話題,便也止住了話頭,冇有再多問,她心裡雖有千般疑慮,可看著女兒那副端然從容的模樣,又覺得那些話還是咽回去。
孟令姝和姀兒聊了一會兒,提出想去自己的屋子看看。
三人便從正廳出來,沿著長廊往裡走,穿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,便到了她從前的院子。
她推開門走進去,目光在屋中緩緩掃過,妝台、書架、窗前的軟榻,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模樣。
孟令姝進了內室看看,孟夫人和妹兒便在外室坐著等她,待她繞過那扇屏風,茯苓便跟了進來,壓低了聲音:“娘娘,立後的事奴婢們早就想告訴娘娘了,可是......”
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像是怕外室的人聽見,“陛下下了旨,命奴婢們瞞著娘娘。”
孟令姝臉色一凝。
紫宸宮內,窗外日頭漸盛,禦案上堆疊的奏折儘數批閱妥當,朱筆整齊歸置在紫檀筆架之上。
趙琮揉了揉眉心。
路喜躬身輕步上前,垂首回稟:“啟稟陛下,儷妃娘娘巳時半便已抵達孟府。”
趙琮聞言淡淡應聲,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柔和的弧度,隨口吩咐:“傳膳,再備好尋常馬車和一身常服。”
路喜麵露幾分遲疑:“陛下,這馬車……………”
在宮裡可用不著馬車,陛下這是要出宮?
路喜心念飛快一轉,反應過來,陛下這是要去孟家?
“奴才這就去準備。”說罷,路喜退出正殿。
孟府,午時將近,一行人陪著孟令姝移步偏廳入席用膳。
長條形的梨花木膳桌上,孟令姝麵前層層疊疊擺滿了菜式,皆是孟鶴仁一上午守在小廚房親手烹製的拿手菜,葷素搭配得當,香氣緩緩開,熟悉的家常味道縈繞在鼻尖。
她拿起銀筷,依著往日習慣夾了幾樣嘗入口中,滋味依舊鮮香適口,分毫冇變。
可才淺淺咽下兩三口,心口忽然泛起一陣不受控製的翻湧惡心,一股悶意順著食道直直往上衝。
滿桌菜肴並無腥膻油膩,氣味清淡雅致,偏偏這尋常的香氣,此刻都讓她胃裡陣陣發緊。
她悄悄攥緊了膝上的錦帕,指尖微微泛白,強壓下喉嚨口的異樣,麵上依舊維持著平和的神色,銀筷冇有再動。
席間一家人安靜用膳,孟夫人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落在長女身上。
眼見孟令姝動筷的次數寥寥,大半菜品幾乎冇有觸碰,眼底的擔憂再也藏不住,柔聲開口詢問:“娘娘,可是今日的飯菜不合胃口?”
孟令姝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軟:“味道很好,隻是方才入府前吃了不少酥酪,腹中有些飽脹,吃不下太多東西。”
入了夏,氣溫一日高過一日,她近來本就胃口寡淡,極易反胃。
再者,從皇宮到孟府,縱然轎輦抬得穩當平穩,還是會有些顛簸。
來的路上,她就有些惡心了。
方才進門見到親人滿心歡喜,濃烈的情緒硬生生壓住了這陣不適感,待到坐定用餐,心緒平複下來,身體裡的異樣便再也遮掩不住。
孟鶴仁看著女兒單薄的側臉,眼底滿是疼惜,低聲勸道:“吃不下便不必勉強,隨意嘗幾口就好。”
孟令姝垂眸。
這滿滿一桌菜都是她喜歡吃的,也是父親的心意,她不忍浪費。
孟令姝強忍著胸腔裡一陣陣翻上來的惡心,慢慢又夾了幾樣菜小口咽下,每一口都要費力壓抑喉間的乾嘔之意,臉色漸漸透出幾分淺淡的蒼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