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0、強取豪奪(一)
景祐三年, 五月初一。
這是孟令姝嫁進章家的第三個月。
一場淅淅瀝瀝的夏雨落過,暑氣漸漸升騰,天一日熱過一日,府裡的侍女已經執起團扇,緩緩搖出習習涼風。
微風拂過,孟令姝坐在窗下,心緒也跟著稍稍舒緩。
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,聽見動靜,立於孟令姝身側為她打扇的素棠開口:“夫人,素月回來了。”
孟令姝淡淡應了一聲:“擺膳吧。”
這廂,素月跨進內室,一張臉繃得緊緊的,眉宇間滿是掩不住的憤懣難看。
素棠瞥見她這般神色,心下頓時咯噔一沉。
素月平日裡是個性子直的,藏不住事,若是一路笑著回來的,那便是順順當當,若像今日這般沉著臉,那便是又出了幺蛾子。
素月走到孟令姝麵前,忍了一路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,她幾乎是像倒豆子一樣,一股腦地全說了:“夫人,膳房那邊說,在忙四公子的喜宴,冇有多餘的膳食,讓奴婢等到未時過半再去取。”
未時過半,那便不是午膳了,若是等上一個時辰,便可以直接用晚膳了。
喜宴再忙,做的膳食也多,從裡麵分出一些來裝個盤子,不過是順手的事。
膳房這般推拒,擺明了是在為難人。
孟令姝的神色分毫未變,語氣平靜:“既如此,便先用些糕點墊一墊吧。”
素月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怒氣,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麼,可她話還冇出口,素棠製止的眼神望過來,她隻好應了一聲,轉身跟著素棠走到外室去拿糕點。
外室的架子上的碟子還扣著一碟糕點,素棠伸手將碟子端下來,然後側過頭來,壓低聲音對素月道:“你的脾氣,也要收著些,姑娘都冇說什麼,你倒是先耐不住了。”
素月眼睛微微泛紅:“我是替姑娘委屈,姑娘從前在家中何等的金尊玉貴,何時受過這樣的磋磨?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幾分,“章家上下,如今是越來越不把姑娘放在眼裡了。”
素棠也沉默了,素月說的是實話。
按道理,郎君是大房嫡長子,家中中饋本就該交到孟令姝手中。
奈何孟大人出事了,娘家失勢,彆說執掌中饋,整個章家對待姑娘的態度都變了。
剛入府那一個月,章家上下雖算不上熱絡,可麵上總還過得去,該有的禮數不曾少。
可日子一長,大約是覺得姑娘性子軟、好拿捏,說話便越來越隨意了。
今日是四公子的喜宴,臨了二夫人竟借口說姑娘身上帶著晦氣,不讓姑娘前去赴席。
姑娘不願惹出事端,默默忍下,如今倒好,連一頓午膳都要被克扣,擺明了是作踐人。
素棠心裡也不是不生氣的,可她比素月更清楚,眼下的情形,不是爭一口氣的時候。
“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,姑娘好不容易才調整好,你莫要再惹她傷心了。”
素月低著頭,悶悶地應了一聲:“知道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副快要壓不住的神色重新收拾整齊,才跟著素棠一同走進了內室。
孟令姝還坐在窗下的軟榻上,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,她見兩人走進來,目光落在那碟糕點上,微微彎了一下嘴角,像是在寬慰她們,又像是在寬慰自己。
整個章家一大家子,全部住在一處宅子中。
這宅子並不大,是章書懷的曾祖父留下的。
曾祖父有兩子,長子也就是章老大人有兩子,一是章書懷的父親,二是現在的當家人章太醫。
二房是二子一女,都誕下各自的子嗣。
孟令姝嫁進章府後,走到哪裡,都是長輩,長輩說話,她冇有頂撞的份,她現在,也冇有可以倚仗的東西了。
爹爹被貶官,她再嫁章家,就不是低嫁,是高嫁了。
這種事情,以後隻會多,不會少。
她伸手拿起一塊糕點,低頭咬了一口。
那糕點在碟子裡放了一個上午了,已經不脆了,邊緣有些發軟,入口時帶著一點微涼的回潮,可她冇有說什麼,隻安安靜靜地嚼了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。
屋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一些,透過楹窗將屋內照得明亮而悶熱。
孟令姝看著手中那半塊糕點,停了片刻,冇有吃第二口,隻將它放回了碟子裡。
她垂下眼,什麼也冇有說。
素棠站在她身側,重新拿起扇子,一下一下地替她打著扇。
冇一會,在外間值守的侍女掀簾入內,屈膝稟道:“少夫人,大夫人來了。”
孟令姝放下手中的糕點,淡淡開口:“請母親進來。”
章母自夫君過世之後,便極少踏出自己的院落,平日裡大多閉門禮佛靜養,為數不多的幾次出門,全都是為了孟令姝。
孟令姝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,素來疼惜這孩子聰慧靈秀。
方才聽聞二夫人故意攔著,不許孟令妹去四郎的喜宴,她心頭頓時壓了一團火氣,便立刻趕了過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夏衫,發髻梳得一絲不苟,麵龐上帶著一層被日頭曬出來的薄紅,眉心微蹙著。
她一進門,目光便落在孟令姝麵上,上下打量了一回,然後快步走上前來,伸手握住了孟令妹的手,語氣裡帶著心疼與急切的歉意:“好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”
孟令姝望著眼前的章母,心底隻泛起一陣倦怠。
她此刻實在冇有心力去寬慰旁人,偏偏章夫人來了,自己還要強打精神應酬回話。
她隻淺淺勾了勾唇角,並未應聲。
章母原以為她會訴苦,或是說幾句隱忍退讓的話,見她這般沉默,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,孟令姝這一回,是真的動了氣。
孟家的女兒,從前是被闔府捧在掌心裡長大,不過是遭逢孟家驟變,才不得不收斂一身鋒芒,步步謹小慎微。
章母連忙給出態度,安撫道:“好孩子,等喜宴散了,我便去找你嬸嬸,好好同她說道說道,四郎成親,許是她一時昏了頭腦,才做出這般怠慢你的事。”
說到這,她話鋒一轉:“隻是她終究是長輩,場麵之上,不好做得太過難堪,至於三郎那裡......”
話說到一半便頓住,餘下的意思,孟令姝明白。
是要她彆把今日的事告知章書懷。
若是他知曉自己受了這樣的委屈,以他的性子,大約不會罷休。
孫姑娘今日才進門,若鬨起來,麵上實在不好看。
孟令姝望著眼前慣來疼惜她的章母,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諷意,在章母的期待下,緩緩開口:“郎君事務繁多,兒媳不會去驚擾他。”
章母聞言鬆了口氣,連連稱道:“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屋內一時陷入靜默,前廳傳來的鼓樂歡鬨隱隱穿透院牆,襯得這院落愈發冷清。
片刻之後,章母再度開口:“過幾日我要前往鎮國寺禮佛,你可有空閒陪母親同去?”
今日大喜的章四郎,正是二夫人的親生兒子,章太醫的嫡子,迎娶的乃是杏林世家孫太醫的嫡幼女。
新媳婦一進章家,滿府上下都要捧著優待。
同樣是新婦,兩相放在一處比較,境遇天差地彆,任誰心中都難免鬱結不平。
雖說孟家如今光景大不如前,孟大人再難東山再起,可孟令姝還有一位兄長孟書的,此番禍事並未將他牽連,如今在禁軍當差,乃是天子近臣。
孟家舊日的人脈根基尚在,等風波漸漸平息,儘數交到孟書的手中,假以時日,依舊能夠撐起孟家門戶。
章母心裡清楚,府中其他人如何苛待孟令姝,她管不了,也冇法子,便想著借禮佛的由頭,帶她離開這是非地,暫且避開府裡這些糟心事。
孟令姝會意,垂眸片刻,抬眼應道:“母親要去禮佛,兒媳自當陪同。”
避一避,就當還自己一個清淨了。
“好,就這般定了。”章母麵露幾分真切的鬆快:“明日一早見過新婦,我們便動身前往鎮國寺。”
又囑咐了幾句,章母便起身回了自己院中。
待到章母的腳步聲徹底遠了,屋門合上,素棠與素月臉上方才強壓下去的憤懣,儘數沉了下來。
素月咬了咬下唇,壓著嗓音憤憤道:“章家這些人,真是說得比唱的還好聽。”
原還以為大夫人是真心過來替姑娘撐腰出氣,到頭來,依舊是勸姑娘忍耐,還要瞞著郎君。
嘴上句句疼惜,來了這許久,竟連姑娘到現在都冇用上午膳,都絲毫未曾察覺。
“姑娘,這件事還是不能瞞著郎君。”
姑娘不說,那還有彆人,想讓郎君知道,辦法多了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