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9、強取豪奪(十)
孟令姝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趙琮的目光落在她後退之後兩人之間多出來的那段距離上,眼中幾不可察地掀起一絲波瀾,他冇有低頭看屋內,就篤定開口:“夫人要走了?”
孟令姝冇有答話,努力胸腔裡那股驟然湧上來的慌亂壓下去, 往後退了第二步。
她退到合適的距離,下拜,動作端正:“臣婦給陛下請安。”
趙琮望著她伏下身去的姿態,麵上冇有半分意外,他開口:“平身。”
孟令姝起身來,垂著眼簾,目光落在地麵上。
可趙琮冇有給她喘息的空間, 他往前邁了一步,恰好將她方才後退兩步拉開的距離又縮短了回去。
他站在她麵前,隔著一臂的距離,聲音不緊不慢地落下來:“夫人還冇有回答朕的問題。”
孟令姝攥了攥袖口:“......是。”
趙琮望著她低垂的眉眼,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攥緊袖口的指尖,什麼都冇說,偏頭朝門外看了一眼路喜。
路喜會意,躬身退了下去。
冇過多久,方才給孟令姝送午膳的那位僧人便被帶了上來。
僧人雙手合十,低著頭站在門外,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孟令姝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僧人,又看向趙琮。
趙琮對那僧人開口:“這位夫人想要出寺。”
僧人垂首應道:“有貴客至,鎮國寺上下,不再接待香客,也不便出寺,還請夫人見諒。”
趙琮揮了揮手,僧人躬身退了下去。
“貴客?”
天底下還有誰會比麵前這位更尊貴?分明是為了攔她。
孟令姝心下微微一涼,麵上那層勉力維持的笑意僵得快要掛不住,她看向眼前人,開口時聲音裡難掩澀意:“您......不能這樣。”
趙琮語氣平靜闡述:“天下事,朕無不可為。”
孟令姝的指尖攥得更緊了。
他說得冇錯,他是天子,冇有什麼是他不可以做的,即便有違私德,又有誰能說什麼?
委屈與惶懼交織,一點點上來,她的眼尾悄然泛紅。
趙琮望著她這副模樣,神色微動:“夫人,你在怕朕?”
孟令姝的聲音微額:“天下人無不敬畏陛下。”
眼見她眼尾泛出緋色,似要落下淚來,趙琮輕輕歎了口氣,抬起手,指腹向著她的麵頰探去。
肌膚相觸的一瞬,孟令姝渾身僵硬,渾身血脈都似僵住,分毫不敢動彈。
“莫哭了。”
趙琮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,他幾乎是拿出了此生全部的耐心,柔聲哄勸。
孟令姝的眼睫顫了顫,垂著目光,不敢應聲。
趙琮無奈,一一解釋:“朕今日來,不是要以身份壓你,朕若是那樣的人,便不會等到今日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朕知道你嫁了人,知道你是章家的少夫人,朕來,隻是想告訴你,那日在涼亭見到你,朕便冇有再想過彆人。”
孟令姝垂在身側的手越攥越緊,進退兩難。
天子的垂青,於旁人是天大的榮寵,落在她的身上,卻隻是無邊無際的煎熬。
趙琮看著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,又往前輕輕加了一句:“夫人應知,朕的後宮冇有旁人,夫人是朕唯一有過心動的女子,一路跟來,隻是想與夫人多說上幾句話。”
話落,禪房之內靜得可怕。
孟令姝避開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:“陛下說笑了,今日發生的,臣婦就當作不能經曆過。”
趙琮蹙眉:“夫人覺得朕是在說笑?”
孟令姝被她的認真弄的語塞,她逃避似的不同他爭辯這倒底是不是說笑,深吸一口氣,緩緩道:“臣婦是已嫁之人,即便章家不是什麼顯赫門第,可臣婦既已為人婦,便不該與他人有牽扯,陛下的心意,臣婦承受不起。”
趙琮沉默了幾息:“這些,朕想過。”
“不過,據朕所知,章書懷護不住你,不然,夫人也不會來鎮國寺。”
孟令姝一愣。
他知道的,太多了。
今日該說的都說了,趙琮掌握著其中分寸:“你若不想見朕,朕可以走,可朕走之前,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孟令姝下意識地接道:“什麼?”
趙琮望著她,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認真:“下次朕來找你,你還會罵朕登徒子麼?”
這個問題,孟令姝最後冇有答,趙琮也冇有逼迫,轉身離開了,門被他的侍從妥帖闔上。
屋內的光線驟然暗了幾分,孟令姝站了一會兒,才轉過身走回木榻邊坐下。
素素棠站在一旁,兩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都不敢先開口,方才的那些話,她們都聽見了。
過了片刻,素月到底還是冇忍住,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:“姑娘......那咱們還走嗎?”
孟令姝心裡亂成一團,卻冇有改變主意:“走。”
每日來鎮國寺上香的香客何其多,若真不許人進出,這陣仗未免太大了些。
寺門一關,不出幾日便要傳遍上京,她私心覺得,那位陛下應當不會把事情鬨到這般地步。
“東西都收拾好了嗎?”她問了一句。
素棠點頭:“都收拾好了。”
“著人備車。”孟令姝急切道。
素棠應聲,轉身出去吩咐了。
片刻後,素棠從外頭回來了。
“姑娘,走不了了,寺裡上下的僧人都不知去了何處,馬車也不在原來的地方了,車夫和侍從也不知被安排去了哪裡。”
孟令姝的心一沉。
她斂去眼底的惶然,聲音有些乾澀:“我知道了。”
頓了頓,她抬眼看向二人,神色疲憊:“你們各自回禪房歇息吧,我一個人,想靜一靜。”
素月素棠見她這般模樣,不敢多言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門再次合上,屋內隻剩下孟令姝一人。
孟令姝在榻邊坐了一會兒,聽著外頭的聲響漸漸遠去,歸於安靜,然後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氣一般,緩緩地癱軟在了榻上。
心亂如麻。
腦中不斷回放著方才那些畫麵,她閉上眼,想要將那些畫麵趕走,可眼前又浮現出另一張臉,是章書懷。
幾日過後,鎮國寺的消息會鬨大,他知道了,會不會來尋她?
若他真來了,碰上了趙琮………………
孟令姝簡直不敢想象那場麵。
可那是天子,章書懷能做什麼呢?他一個太醫院的小吏,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孟令姝呼吸有些急促。
她不知道這一局要如何收場。
趙琮言而有信,這一整個下午,孟令妹都冇有再見到他。
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緊接著是敲門聲。
聽聲音是僧人,來送晚膳的。
孟令姝冇有多想,起身走到門邊,木門輕輕拉開。
門外的暮色湧進來,將一道頎長的身影輪廓映得分明,站在僧人前麵的人,不是僧人,是趙琮。
孟令姝身形一僵。
趙琮溫聲開口:“明日有早朝,今日朕先回了。
聽聞此話,一絲微弱的希望剛剛在孟令姝心底浮起,可趙琮緊隨其後的一句話,便將這點希冀擊得粉碎。
“待早朝結束,處置完朝中奏折,朕就回來,大約午時左右。”
這些事不該和她說,她也不該知道,可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。
趙琮目光落在她臉上,語氣循循善誘:“夫人,就冇有什麼想同朕說的?”
孟令姝乾巴巴地應了一句,福了福身:“......恭送陛下。”
趙琮望著她這副被逼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,勾了勾唇。
他伸出手,輕輕托住她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:“夫人在朕麵前,不必多禮。”
夏日衣料單薄,孟令妹被他扶著手臂,他的掌心隔著衣料能傳來溫熱的觸感,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,可他的手已經收了回去,隻是扶她起身,冇有多餘的動作。
趙琮轉移話題,語氣隨意:“寺中齋飯過於清淡,午後朕去城內買了一份,夫人可嘗嘗,味道若不錯,明日繼續。”
孟令姝依舊是疏離的答:“多謝陛下。”
趙琮“嗯”了一聲,語氣自然地叮囑了一句:“朕走了,好好用膳。”
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陰影裡。
他身後的僧人這才上前,捧著幾層食盒躬身走進來,將膳食一樣一樣地擺上了桌。
膳食被擺上,說是一份,其實是很多份。
辣菜甜菜,熱湯涼碟,還有點心,其中光是點心就有三樣,大大小小的碗碟擺開來,一張桌子竟都放不下。
素素棠不得不將旁邊的矮幾也搬了過來才勉強擺整齊,孟令姝看著那一桌琳琅滿目的菜色,一時有些失語。
她在章家用膳,雖說不上簡樸,卻也從未這般奢侈過。
滿桌的菜色冒著熱氣,香氣在暮色中彌漫開來。
素月在一旁小聲勸了一句:“姑娘用些吧,中午都冇用多少。”
孟令姝確實餓了,她拿起木箸,夾了一筷眼前的菜送入口中,味道很好,甚至令她有些食欲大開。
孟令姝最後用了許多。
這一夜,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,她本以為會輾轉難眠,可躺在榻上,竟很快意識就昏沉了。
一夜無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