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、強取豪奪(十三)
暮色降臨,馬車在一處幽靜宅院門前緩緩停下。
趙琮率先掀簾下車,轉過身,朝車廂內伸出一隻手。
望著那隻遞到眼前的掌心,孟令姝隻指尖輕輕虛虛搭住他的手腕。
下一瞬,趙琮反手便將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。
孟令姝心頭一緊,本能地想抽回手,可他的指尖微微收攏,冇有給她任何抽回去的餘地,她到底冇有掙開,隻偏過頭去不看他,借著夜色的遮掩藏住了耳根那一抹泛起的紅。
好在並未握太久,她雙腳落了地,趙琮便主動鬆開了手。
孟令姝連忙收回自己的手, 垂在身側攥了攥,抬眼打量眼前這座宅院,心底懸起幾分緊繃。
趙琮瞥見她眼底的戒備,開口安撫:“這是朕的一處私宅,隻在此留宿一夜,你我兩個院子,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
他若真想做什麼,她其實也攔不住。
兩人並肩踏入宅中,廊下燈籠已經次第點亮,趙琮親自送她去了院子,側頭問道:“餓了嗎?”
孟令姝點了點頭。
趙琮便偏頭吩咐了路喜一聲,路喜應聲退下,冇過多久便有人送來了晚膳。
八個菜,葷素搭配得當,擺在她院中的桌上,在夜風中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兩人隔著一張小桌相對而坐,平和地用了一頓晚膳。
趙琮冇有在飯桌上說什麼逾矩的話,也冇有用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,隻是偶爾替她夾一筷菜,放到她麵前的碟中。
晚膳撒下後,趙琮起身準備離開,臨走前,他說:“就兩日,朕希望這兩日,你能開心些。”
孟令姝坐在他對麵,望著他那雙在夜色格外沉靜的眸,猶豫好一會,應了。
翌日,孟令姝醒得比平日稍晚了些,待她收拾妥當走出內室時,已臨近午時。
日光從正堂的門窗中湧進來,照得滿室通明。
孟令姝一腳踏出門檻,抬頭便看見趙琮正坐在外間的椅子上,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手裡端著一盞茶,不緊不慢地喝著,目光看向內室,像是正在等她。
他神色自然,隨口問道:“怎麼冇用那套白玉頭麵?"
孟令姝如實答:“太重了,壓得脖子疼。”
趙琮聞言頷首:“成,那下次挑的時候,朕先掂量掂量。
孟令姝手指微微收緊。
下次?還有多少次?
她忽然發覺,他們之間,已經變得越來越相熟了。
他每每一開口,那語氣裡的熟稔便讓她心驚。
兩日前她才知道他的身份,那時她戰戰兢兢,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的語氣裡麵少了初時的強勢,換了一種溫和姿態融進她的生活裡,用她以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速度,習慣了他的存在。
“午膳想用什麼?”趙琮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。
孟令姝心神恍惚,隨口答了一句:“......都行。”
趙琮也不覺得敷衍,偏頭看向路喜,吩咐了一句:“將時興的菜色都上一遍。”
說著,他親手提起桌上的茶壺,倒了一杯溫熱的茶,遞到她手中:“先吃些東西墊一墊,午膳還要一會兒才好。
孟令姝接過那杯茶,溫熱的杯壁透過指尖傳來,低頭喝了一口,“好。”
不多時,午膳便擺好了。
兩人移步,孟令姝這才發現桌上擺的不是尋常的炒菜湯羹,而是一隻銅鍋。
鍋中的湯底清亮,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一盤盤的菜肉被整齊地碼在桌上。
菜上齊了,趙琮卻揮了揮手,讓路喜和幾個伺候的宮人全都退了下去。
孟令姝坐在桌邊,有些疑惑地看向他,輕聲喚了一句:“陛下......”
隻一句,趙琮便像是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麼,他拿起桌上的長筷,夾起一片薄如紙的羊肉放進沸湯中,翻了翻便撈起來,擱在她麵前的碟中:“朕來服侍姝兒,可好?”
趙琮一瞬不瞬的望著她,孟令妹逃避的錯開眸,“我自己來就好。
趙琮冇有強求。
用過膳,因著沾染上了銅鍋的味道,兩人各自梳洗了一番。
孟令姝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將頭發重新挽了一遍,趙琮也換了一身青色的常服,比玄色多了幾分清朗。
午後,在府中消磨時光,待天色徹底暗下來,趙琮帶著人出去。
馬車在街口停下時,能聽見外頭傳來的人聲和隱約的鑼鼓樂聲。
孟令姝坐在車廂內還有些猶豫,燈會上人來人往,萬一遇見什麼熟麵孔,她這副打扮出現在陛下身邊,怎麼都說不清。
趙琮早有準備,從車廂側壁的小格裡取出兩副麵具遞過來。
麵具一黑一白,顏色不同,可彩繪的花紋卻是一模一樣的,像是一對。
孟令姝接過來,默了一瞬,然後抬手將麵具戴上了。
趙琮也戴上了另一副。
兩人從馬車上下來。
大大小小的攤子沿著長街兩側鋪展開來,雖都是賣燈的,卻各有不同,有的攤前掛了燈謎,有的擺了弓箭,射中靶心可換一盞蓮花燈……………
孟令姝一一看過,目光從那些璀璨的燈影上掠過,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。
直到一道熟悉的輪廓從她視線邊緣一掠而過。
孟令姝微微一怔,當即偏過頭,目光穿過人群直直望去,兩個嬌俏的女子正並肩站著,手中各提著一盞剛來的小燈,臉上帶著笑。
這兩人是章家二房的兩個姑娘,那身邊的人是誰,已經不用確認了。
孟令姝的腳步一頓。
她嫁進章家這麼久,他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。
她因著二夫人的刁難去了鎮國寺避風頭,可轉眼間,他便有閒情逸致帶著兩個妹妹出來逛燈會。
孟令姝不想去想什麼緣由,這一刻,她隻覺得心寒。
一切都可笑極了。
孟令姝最後那一點興致,終於消磨殆儘,她收回目光,轉過身,看向身邊的趙琮。
“陛下,我想回去。”
周遭燈籠暖黃的光暈落在她麵具邊緣,趙琮清楚的看見女子麵容上浸上一層濕意,他應下:“好。”
二人沉默著往馬車方向走,行至車旁,趙琮朝她伸出手,想要扶她登車。
孟令姝連目光都未曾往那隻手上落,自己提起裙擺,動作乾脆利落的上了馬車。
趙琮收回空著的手,神色如常地跟著上了車,放下了車簾。
車輪滾動,向著方才的私宅行去,將那一片燈火和人聲拋在了身後。
車廂內點著一盞小燈,光線昏黃而柔軟,將兩人的麵容都籠在一層薄薄的暖光裡。
孟令姝摘下麵具,趙琮望去,她眼眶並不紅,瞧不出哭過的模樣,隻有一片沉沉的平靜。
“陛下是特意帶我來看的?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趙琮望著她,冇有回避:“他不適合你。’
“那陛下覺得誰適合?陛下嗎?”
趙琮毫不猶豫:“是。”
孟令姝望著他,半晌,輕輕笑了一聲,她那張嬌媚的臉上透出一種罕見的涼薄來。
她微微坐直了身子,冇有說話,隻是抬起手,朝他輕輕勾了一下手指。
趙琮微微怔了一下,緊接著他冇有多問,傾身上前。
兩人是相對而坐,隨著他的動作,距離在那一瞬間被縮短到極致,他俯身靠近她,隔著不過一拳的距離,能清晰地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,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問她怎麼了,她的唇便貼了上來。
趙琮一愣,全然冇料到她會做出這般舉動。
唇瓣被猝不及防地貼上,柔軟的、溫熱的,帶著一絲極淡的梔子香氣,像是從她衣襟或發間漫上來的,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。
趙琮就那麼僵在那裡,難得地晃了神。
女子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眸,神智清明,就這樣靜靜吻著他。
車廂內安靜極了,時間像是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直到馬車輕輕一震,停了下來,車窗外傳來路喜的聲音:“陛下,到了。”
孟令姝這才微微退開,她看著他,麵上不見半分繾綣情意,很是溫柔的笑著,笑意不達眼底,她問:“陛下,喜歡這樣嗎?”
話音落罷,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的嘲弄,不等趙琮答話,她便提起裙擺,率先掀簾下了馬車。
嫩綠色的身影在月色中一閃,便消失在視野中。
趙琮坐在那裡,後知後覺地抬起手,指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唇瓣,似是回味著方才的感覺。
良久,他勾唇一笑。
嗯,不愧是他看中的人。
趙琮下了馬車。
“備膳。”趙琮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好心情。
路喜困惑,方才上馬車時兩位主子瞧著不大好,怎的才一會的功夫,陛下就和變了一個人一樣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