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有線和無線
恒河上遊通往瓦拉納西的紅土官道旁,三百名赤著腳板的孟加拉雇工正拽著四條生麻大繩,喊著生硬的四川號子,將一根長三丈二尺、通體刷滿黑亮熟桐油的雲南紅鬆巨木,緩緩拉立起來。
木杆底部五尺長的入土段,已經用猛火烤出了一層半寸厚的焦黑炭化層,外頭又裹了一層滾燙的瀝青與硫磺細粉,專門防備熱帶紅土裡無孔不入的白蟻。
“落樁!填碎石!”
工部銅線營造司的九品司吏趙老三,頭上戴著一頂刷了白漆的藤編遮陽安全帽,手裡捏著一柄黃銅水準尺,站在土坑邊緣扯著嗓子大喊。
他原本是直隸通州流民營裡的礦工,在西山高爐旁拉了四年風箱,又跟著宋應星修通了京寧線的第一道電報網,如今外放出來,管著這支由五十名大明老匠人和五百名當地伏魔鐵衛組成的“立杆隊”。
巨木轟然砸進六尺深的坑,激起一團黃塵。
十幾名達利特民夫立刻揮動鐵鍬,將提前砸成核桃大小的玄武岩碎石與西山快乾水泥乾粉填入坑內,澆上兩桶恒河水,八名壯漢輪起包鐵的硬木夯錘,圍著木杆底部砰砰砸打。
趙老三眯起一隻眼,貼著水準尺看了一眼木杆的垂直度,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頭衝著樹冠方向喊道:
“上杆!掛瓷碗!”
兩名腿上綁著半圓形熟鐵腳扣的年輕架線兵,腰間係著牛皮安全帶,像兩隻靈活的狸貓,三兩下便躥上了三丈高的杆頂。
杆頂的橫擔木上,早已用生鐵螺栓固定好了四隻景德鎮官窯特製的“雙傘裙白瓷絕緣子”。
這種瓷碗不用來吃飯,胎骨裡摻了三成石英砂,燒結得堅硬致密,外層掛著厚厚的一層鉛白釉,雨水落上去留不下水痕,傘裙下方凹進去一圈深槽,任憑多大的暴雨,水滴也連不成導電的水線。
地麵上,兩頭健碩的亞洲水牛正拉著一具巨大的木製放線絞盤車緩緩前行。
絞盤上纏繞著的,是西山銅廠用電解法提純後拉製出來的八號硬抽紫銅線。
為了防止銅線在次大陸濕熱的季風裡生出銅綠加大電阻,每一寸銅絲在出廠前,都在熬開的亞麻仁油與鬆香鍋裡過了一遍,表麵裹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硬膜。
架線兵在杆頂用緊線鉗咬住銅線,地麵上的十幾個工兵拉動滑輪組,原本垂在草叢裡的銅絲一寸寸繃緊,在半空中拉出四道筆直的弧線,發出嗡的一聲低沉金屬顫音。
架線兵熟練地用細軟銅絲將主線死死綁紮在白瓷碗的頸槽上,隨後掏出一把燒紅的木炭烙鐵,將兩段銅線的搭接處澆上錫鉛焊料。
滋啦一聲輕響,青煙散去,銀白色的焊點嚴絲合縫。
“第四千一百八十二號杆,接通!”
杆頂的架線兵揮舞了一下手裡的紅旗。
就在這根木杆後方不到二百步的地方,盧象升前鋒營的推土鐵甲平車,正順著剛剛鋪好的窄軌鐵道隆隆駛過,車廂上的天雄軍步卒甚至能伸手摸到路旁尚未乾透的桐油電杆。
軍隊推到哪裡,鐵軌就鋪到哪裡;鐵軌鋪到哪裡,這四根手指粗細的紫銅線,就架到哪裡。
這是大明帝國如今最引以為傲、也最讓整個舊世界統治者感到毛骨悚然的戰爭景觀。
從南京紫禁城的武英殿出發,向北越過黃河、穿過山海關,直抵沈陽與黑龍江畔的奴兒乾都司;向南跨越長江、翻越五嶺,經廣州、過安南、穿暹羅、跨緬甸野人山,最終順著恒河平原一路釘進巴特那的城下。
整整三萬八千裡主乾線,立木杆一百一十萬根,耗費精銅兩千四百萬斤,白瓷絕緣子四百五十萬套。
在這張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蜘蛛網上,常年奔波勞作著整整九萬六千名工部架線匠、巡線兵、電池房雜役與報務生員!
每隔三十裡,便有一座用青磚與水泥砌成的二層“中繼電池堡”。
堡內駐紮著一個什的退伍老兵,底層擺著四十隻盛滿稀硫酸與蜂窩鉛板的玻璃大缸,日夜不停地為衰減的電流補充動力;二層則是兩台永遠有人值守的黃銅發報機。
巡線兵兩人一組,背著後裝卡賓槍,腰間掛著修線鉗、備用瓷碗與便攜式驗電磁針盒,無論是在漠北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風裡,還是在緬甸蚊蟲如雲的原始雨林中,每天雷打不動地順著電線杆巡查二十裡。
野象撞斷了木杆,三個時辰內必須立起新杆;山洪衝垮了河岸線塔,工兵營就算用人命填,也得在半日之內拉起過河的飛線。
為了維持這九萬多人的吃喝拉撒,為了不斷更換消耗的鉛板、硫酸、銅絲與桐油,戶部每年撥付給“大明皇家電政總局”的專項經費,高達四百八十萬兩白銀!
這筆錢,足夠在前朝養活整整二十萬九邊精銳邊軍。
朝堂上最初不是冇有老派官員暗中肉痛,覺得這是拿真金白銀去聽銅片子響。
可當巴特那會戰的戰果,在戰役結束後的第四個時辰——僅僅過了八個鐘頭,便跨越一萬兩千裡山河,通過三十八座中繼站的接力敲擊,一字不差地呈現在南京武英殿的禦案上時,滿朝文武連半個字的異議都再也吐不出來
了。
一萬兩千裡,八個時辰。
在前朝,從雲南送一道八百裡加急進京,跑死十幾匹快馬,最快也要二十天;而從恒河平原傳信回中原,唐僧取經走了十幾年,海船順風順水也要漂上三個月。
這意味著,當莫臥兒帝國的潰兵甚至還冇逃出巴特那五十裡的地界,當遠在阿格拉紅堡裡的留守大臣還在做著大軍凱旋的美夢時,三萬八千裡外的南京城裡,大明的天子就已經看著傷亡數字,下達了進軍阿格拉與調撥後
續炮彈的聖旨!
時間與空間,在這四根懸在木杆上的紫銅絲麵前,被硬生生折疊成了薄薄的一張紙。
封建帝國萬年難以克服的“疆域極限”與“將外君命有所不受”,在這套由十萬人日夜維護的工業神經網下,徹底成為了曆史名詞。
南京,西山皇家重工業總局,電學實驗特區。
試驗場正中央,是一座冇有任何鐵釘、完全用榫卯結構與巨型楠木搭建而成的三層空曠木樓。
木樓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,融化的鬆香味,以及蜂蠟受熱後散發出的甜膩氣息。
工部尚書宋應星穿著一件寬大的生牛皮絕緣圍裙,腳上套著兩隻厚達兩寸的南洋生橡膠大頭靴,頭發亂得像個雞窩,正踮著腳尖,手裡拿著一根三尺長的乾燥玻璃棒,小心翼翼地撥動著大案中央一具造型古怪的機械裝置。
在他身旁,六十二歲的王徵戴著一副厚底水晶老花鏡,手裡捧著一本記滿了歐姆定律與電磁感應算式的硬皮冊子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長案上擺著的,不是常見的有線電報發報機。
案子左端,是一台由門外小型蒸汽機通過長皮帶驅動的直流高壓發電機。發電機引出的兩根裹著厚厚古塔膠(南洋硬橡膠)的粗銅纜,接入了一隻浸泡在鯨油玻璃槽裡的巨型感應線圈;
線圈上方,兩顆打磨得溜光水滑,如同雞蛋大小的實心黃銅球相對而立,中間留著一道約莫兩分寬的空氣縫隙。
而在距離這張長案足足三十步遠的木樓另一端,立著另一張完全獨立的木桌。
兩張桌子之間,冇有任何銅線相連。
右邊的木桌上,隻立著一根彎成圓環狀的粗銅絲,銅環底部斷開了一道頭發絲粗細的微縫,縫隙旁連著一隻長條形的密封小玻璃管,玻璃管裡裝滿了半管灰黑色的細碎銀粉與鎳粉混合物,管子兩頭連著一節鉛酸電池和一隻小
巧的電鈴。
“第七十九次試驗,氣隙兩分,銀粉三成,鎳粉七成。”
王微看了一眼懷表,低聲報出參數。
宋應星深吸了一口氣,退後兩步,踩在乾燥的橡膠墊上,衝著門外守在配電閘刀旁的趙老三之子,電學匠師趙小四點了點頭:
“合閘!”
趙小四雙手握住包裹著厚橡膠的木柄,猛地將銅閘刀推入卡槽。
“嗡————!"
外間的蒸汽發電機轉速驟然飆升,皮帶發出緊繃的呼嘯。
幾乎在同一瞬間,木樓左側大案上的鯨油感應線圈內部,傳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低沉嗡鳴。
兩顆實心黃銅球之間的兩分空隙裡,空氣被瞬間拉升到數萬伏特的高壓直接擊穿!
“啪!滋啦————!”
一道刺目盲的藍白色電弧,在兩顆銅球之間狂暴地跳躍炸裂!
刺耳的爆裂聲在大廳裡回蕩,一股濃烈的臭氧腥氣撲麵而來。
就在這道電弧炸響的刹那,三十步外那張與這邊冇有任何電線相連的木桌上,那隻裝著銀鎳粉末的小玻璃管內部,原本鬆散堆積、電阻極大的金屬粉末,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無形大手狠狠捏了一把,瞬間凝聚導通!
電池電流順著導通的金屬粉管衝出。
“叮鈴鈴鈴——!”
木桌上的銅製小電鈴,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起來,發出了清脆急促的鳴響!
王徵手裡的硬皮冊子啪嗒一聲掉在腳麵上。
這位鑽研了一輩子泰西奇器的老學者,顧不上撿書,幾步撲到右邊的木桌前,死死盯著那隻還在叮當作響的銅鈴,又猛地轉頭看向三十步外那兩顆跳躍著電火花的銅球,花白的胡須劇烈顫抖:
“通了......三十步!中間連根蜘蛛絲都冇有,它自己跳過來了!”
宋應星卻冇有笑。
他快步走到右邊木桌旁,抬手示意趙小四拉閘斷電。
電弧消失,大廳恢複了安靜。
可右邊木桌上的那隻銅鈴,卻依舊在叮鈴鈴地響個不停,根本冇有隨著發電機的關閉而停止!
宋應星拿起那根玻璃棒,在裝著銀鎳粉末的小玻璃管外壁上,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嗒。”
玻璃管內的金屬粉末受到震動,重新散開,電阻恢複,電鈴聲這才戛然而止。
“還是老毛病。”
宋應星放下玻璃棒,摘下鼻梁上的護目鏡,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眶,歎了口氣:
“粉末凝結器太笨了。電波過來,粉末粘在一起導通;可電波停了,粉末還粘在一塊兒,必須拿小錘子敲一下才能斷開。若是用來發報,發一個點,敲一下管子;發一橫,再敲一下管子。這一分鐘下來,連三個字都發不出
去,還不如派個人騎馬跑得快。”
“不僅如此,”王徵撿起地上的冊子,指著上麵的記錄,苦笑道,“方才這電弧炸得跟打雷一樣,耗了整整四組大電池的電,可傳出去的勁兒,到了三十步外就隻夠帶動這幾錢重的銀粉。若是拉到一裡地外,怕是連這點動靜都
冇了。’
就在兩位大明科學界的泰鬥對著那根三寸長的玻璃管一籌莫展之時,木樓外傳來了鐵靴踏過積水的聲響。
幾名身穿黑色雨披的錦衣衛內廷侍衛無聲地散在木樓四角,王體乾撐著一把大黑油布傘,護著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由校邁步跨入了木樓門檻。
“皇上!”
宋應星與王徵慌忙除下橡膠手套,撩起圍裙便要跪拜。
“行了,地上全是鬆香渣子,彆跪了。”
朱由校擺了擺手,自己順手抖了抖肩頭上的雨珠,邁步走到大案前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左邊那兩顆被電弧燒出麻點的黃銅放電球,又走到三十步外的接收桌前,捏起那根裝著金屬粉末的小玻璃管,對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晃了晃。
“赫茲的火花間隙發射機,加上布蘭利的金屬屑檢波器。”
朱由校嘴裡低聲念叨了一句滿屋子人誰也聽不懂的洋文名字,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:
“長庚,你們能靠著朕三年前給的那兩頁電磁波草圖,自己摸索出用銀粉和鎳粉混在一起做檢波管,這步子邁得已經夠快了。”
宋應星臉上微微一紅,躬身道:
“臣等愚鈍,辜負了皇上厚望。這看不見摸不著的‘電波”,臣等試了大半年,確實能隔空傳過去。隻是這器物太過粗笨,一則距離太短,出不得這間院子;二則這粉末管子反應太慢,每次導通都得人工敲打複位;三則......若
是同一處地方有兩台機器同時放電,這管子就徹底亂了套,分不清是誰發來的訊號。”
宋應星指了指窗外那些在秋雨中延伸向遠方的有線電報木杆,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:
“皇上,臣有一事不明。如今我大明的有線電報網已經鋪通了三萬八千裡,連恒河前線的軍報都能在當日傳回武英殿。這有線電報既穩當又快捷,為何皇上還要耗費巨資,非要工部造出這種隔空傳音的無線電報?”
朱由校放下手裡的小玻璃管,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三樓的窗邊,推開窗。
冷冽的秋雨夾雜著西山高爐方向飄來的煤煙味撲麵而來。
“長庚,你覺得咱們現在的有線電報,很穩當?”
朱由校轉過身,背靠著窗台,目光看著宋應星與王徵:
“戶部方以智前日給朕算了一筆賬。為了維護這三萬八千裡的銅線,朝廷養著九萬六千人,一年花掉近五百萬兩銀子。在關內和江南還好說,可到了塞外草原,到了緬甸的野人山,到了印度的恒河平原,每天都有幾十處電線
被大風吹斷、被野象撞折,或者被當地抗稅的土匪摸黑剪走拿去融了打銅盆。”
“盧象升在巴特那打仗,為了保住身後那根通往吉大港的電報線,不得不從五萬野戰軍裡抽調出整整八千人,分成兩百個小隊,順著鐵路沿線五裡一崗、十裡一哨地死守!”
朱由校的聲音沉了下來,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:
“這還隻是在陸地上。”
“如今太子帶著五百艘戰艦在大洋彼岸的金山衛紮下了營,正在巴拿馬地峽開山掘河;明年開春,鄭芝龍和施琅的鐵甲艦隊就要開進大西洋和印度洋,跟整個歐洲的聯合艦隊決戰。”
朱由校抬起手,指向窗外蒼茫的雨幕:
“你告訴朕,大東洋深達兩千丈,寬逾三萬裡!朕怎麼給太子的旗艦拉銅線?!朕派十萬水鬼潛到海底去立木頭杆子嗎?!”
宋應星與王徵渾身猛地一震,兩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是啊!大海!
陸地上再難,終究有可以立杆;可一旦艦隊駛離海岸線十裡之外,進入茫茫無際的大洋深處,那根維係著帝國中樞與前線將領的銅線,便徹底斷絕了!
朱慈煥在巴拿馬地峽立下了不世之功,可消息傳回南京,依然要靠飛剪快船順著洋流在海上漂泊整整五十天!
如果明年大西洋與印度洋同時爆發大海戰,幾十艘全鋼裝甲艦在萬裡海麵上高速機動,冇有了即時通訊,南京的皇帝就隻能像前朝的君主一樣,坐在乾清宮裡對著海圖燒香祈禱,等上小半年才能知道自己的艦隊到底是贏了,
還是全軍覆冇在了海底!
“有線電報,隻是大明伸出去的骨頭。”
朱由校走到大案前,抓起案上的一支筆,在空白的圖紙上重重畫下了一個圓圈,圓圈外畫出了無數道向四麵八方擴散的波紋:
“骨頭再硬,也隻能在地上爬。唯有這看不見、摸不著,不需要任何銅線木杆就能以光速穿透山海雲層的無線電波,才是大明真正的天命神魂!”
“隻要造出了無線電,無論太子的戰艦開到了加勒比海的哪個角落,無論盧象升的鐵騎踏進了波斯高原的哪條山穀,隻要武英殿的發報機一響,全天下所有的大明軍隊,都能在同一息之內,聽到朕的旨意!”
宋應星的呼吸變得粗重無比,眼底的困惑徹底化作了狂熱的火焰。
他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到底:
“臣愚昧,未能體察聖意之萬一!隻是......皇上,眼下這距離太近,複位太慢之症結,臣等實在思慮枯竭,還請皇上賜下仙機!”
朱由校笑了笑。
作為一個擁有現代工科底子的穿越者,他很清楚,在冇有研製出真空三極管和晶體管之前,想要一步登天搞出後世那種能聽聲音的無線電廣播,純粹是癡人說夢。在鼎新十三年現有的工業基礎上,最現實、最能立刻形成戰鬥
力的,就是將眼前的“火花間隙無線電報機”推向巔峰!
曆史上,馬可尼就是靠著這套簡陋的火花機,硬生生實現了橫跨大西洋的無線電通訊!
“三個毛病,咱們一個個治。’
朱由校挽起龍袍的袖子,炭筆在圖紙上刷刷點點,畫出了一套精密的機械聯動結構:
“先治你那個管子敲不散的毛病。這有什麼難的?你非要讓人拿著玻璃棒去敲?不會讓電鈴自己敲嗎?”
朱由校在電鈴的彈簧錘下方,畫了一根分叉的連杆,直接抵在金屬屑玻璃管的下方:
“你看,電波一來,玻璃管導通,電流帶動電鈴的鐵錘敲響銅碗;鐵錘回彈的時候,順勢用連杆在玻璃管底下輕輕磕一下,把粘在一起的銀粉震散,電路自動斷開;若是電波還在繼續,銀粉下一瞬又會吸合。這叫‘自動退敏震
動器’!連個學徒工三天都能給你做出來!”
王徵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一拍腦門:“妙啊!借電鈴震動之力自行敲擊複位,如此一來,點橫信號便可隨發隨斷,再無粘連之弊!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!”
“再給你們傳不遠的毛病。”
朱由校指了指右邊木桌上那個隻有臉盆大小的銅絲圓環,搖了搖頭:
“長庚,你們把發射和接收的銅圈做得這麼小,還藏在屋子裡,電波能傳出三十步都算老天爺賞臉了。”
炭筆在紙上拉出了一條直插雲霄的長線,底部則畫了一個埋入地底的網狀符號:
“把發射端的一頭,還有接收端的一頭,用粗銅纜深深埋進外頭潮濕的泥土裡,接通大地;另一頭,不要用這種小銅圈,給朕用幾十根細銅絲編成籠子形狀的長線,掛在十丈、二十丈高的巨型風箏或者高木塔頂端,直插進半
空裡去!”
“這叫‘天地線’!大地做底,長空做網!天線架得越高,拉得越長,你能抓到的電波就越強!”
“至於你說的兩台機器同時放電會亂套……………”
朱由校在發射電路與天地線之間,畫上了一個帶有可變滑動觸頭的螺旋大線圈,以及幾隻用玻璃板和錫箔交錯疊成的“萊頓瓶”電容器:
“這就叫‘調諧”。就像彈琴一樣,每一根琴弦長短粗細不同,彈出來的音調就不同。通過增減線圈的匝數,改變電容的大小,給咱們大明的每一支艦隊,每一個戰區,都定死一個獨一無二的“電波頻段!接收機也調到一模一樣
的刻度上,產生共振,非此頻段的雜波一律濾除!”
宋應星雙手捧著那張畫滿了電容、電感調諧回路與天地線結構的草圖,整個人如同捧著一部天書,手指因為過度激動而劇烈顫抖。
窗戶紙一旦被捅破,所有的物理規律便在瞬間豁然開朗!
自動退敏、高空天地線、LC調諧回路!
這三樣東西冇有任何一樣超出了西山重工業總局目前的製造能力!無非是更粗的銅線、更大的玻璃萊頓瓶、更高的大木塔,以及功率更狂暴的蒸汽發電機!
“皇上......”宋應星抬起頭,聲音發顫,“若依此三法施為,這電波......究竟能傳多遠?”
朱由校扔下手裡的炭筆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,語氣平淡:
“在西山之巔立四座三十丈高的鐵木塔,掛上三百丈長的銅網天線,用兩台五百馬力的蒸汽輪機專門帶動交流高壓發電陣列。隻要電力管夠,莫說是南京到北京,便是從吳淞口直接把電文打到太子的金山衛大營,也不過是一
念之間。”
朱由校轉過身,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,下達了死命令:
“朕不聽你們講道理,朕隻看結果。”
“西山銅廠、玻璃廠、機械局,即日起全數向電學特區傾斜!要人給人,要銀子找方以智批條子!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。除夕之前,朕要在武英殿裡,不用一根跨海銅線,直接收到鄭芝龍在馬六甲艦隊發回來的無線電報!”
“臣等......萬死不辭!”宋應星與王徵轟然跪倒,額頭重重磕在橡膠墊上。
皇帝的旨意,在西山化作了日夜不息的轟鳴。
整個十月到十一月,所有路過南京西山北麓的百姓與商賈,都看到了一幅如同神話降臨般的奇景。
在西山最高處的四座山峰頂端,工部調集了三千名熟練木匠與鐵工,用從南洋運來的百年鐵力木與西山特製的角鋼榫接,硬生生在山巔之上立起了四座高達三十六丈(約一百二十米)的巨型方錐形桁架木塔!
為了防止木塔被狂風吹倒,每座巨塔四周都拉著十六根碗口粗的浸油鋼絲拉索,深深錨定在山體的花崗岩基座之中。
四座高聳入雲的巨塔頂端,懸掛著由上百根細紫銅絲編織而成的巨大倒錐形金屬籠網。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,那張橫跨兩裡山穀的巨大紫銅天網閃爍著耀眼的金紅光芒,山風吹過銅絲網,發出如同九天龍吟般的低沉呼嘯,連
十裡外的南京城牆上都能隱約聽見。
山穀底部,一座用三尺厚水泥澆築而成的重型發電廠房拔地而起。
六座巨型高壓燃煤鍋爐日夜噴吐著黑煙,三台原本用來驅動四千噸鐵甲艦的高速蒸汽機,正帶著三台特製的超大型高壓交流發電機瘋狂旋轉。
廠房內部,冇有普通工匠敢靠近核心區十步以內。
整整兩百隻一人多高、用厚鉛玻璃吹製、內外貼滿純錫箔的巨型萊頓瓶電容器,排成了四個密集的方陣。
每當報務員在隔著兩層厚玻璃的絕緣控製室裡,用機械杠杆壓下重達十斤的浸油銅電鍵時——
廠房正中央那對直徑一尺,由純鎢鋼表麵硬化處理的旋轉火花球間隙之間,便會爆發出一次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恐怖放電!
“轟——滋啦啦啦!”
刺目的藍白色電弧長達兩尺,發出的巨響震得整座山穀的樹葉簌簌落下,周圍三裡之內的飛鳥獸被這股狂暴的電磁威壓驚得四散奔逃,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靜電感!
而在這雷霆萬鈞的電弧每一次閃爍之間,一股股看不見、摸不著,卻攜帶著數百千瓦狂暴能量的長波電磁輻射,順著山巔三十六丈高的紫銅天網,以每秒三十萬公裡的光速,瞬間衝出西山,越過長江,穿透雲層,向著四麵八
方的萬裡山海轟然席卷而去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