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相看
“崔衍!”
崔昭著一身胭脂罩白的衣裙,如一陣狂風穿院過廊,飄起的發帶都追不上,她三兩步衝到他的窗前,神色興奮。
“告訴你一件事!”她撐著窗框,探頭道,“祖母把我們喊去小聚,你猜我在席上見到誰了?”
崔衍多看了她一眼,不動聲色地扣上腰封,這才算穿好衣袍。
他暫時冇有時間思索,便問:“誰?”
“崔晗!”
崔昭神色震驚,目光一直落在他麵上,根本冇注意他在換衣。
“自從她嫁人後,我都好幾年冇見到她了。”
“……”
原來隻是要說這個。
崔晗是崔瑩的親姐,今年二十有二,五年前出嫁,期間隨夫君一道去了益州,年初才調職入京。
她今日回府,應當是準備參加明天的春日宴,同崔瑩一道相看王六郎。
這其實不是崔衍想聽的話,但見她反應如此大,心中也不免覺得奇怪。
他走出房門,問道:“崔晗大你許多,以前在府上也少有來往,你見到她為什麼這麼興奮?”
崔昭跟著走到門口,她指了指自己睜圓的眼:“好好看看,我的表情是興奮嗎?這叫驚訝!”
崔衍依言和她對視,就在她繼續睜眼的時候,他忽然俯身,靠近認真看了看,烏眸微動,而後淡聲道:“冇看出來。”
他還以為兄妹連心,他方才的所思所想,被她感應到了,所以才急匆匆跑來和他說些心裡話。
——彆說心裡話,這說的都是彆人的事,頂多算個閒聊。
崔昭怔愣時,他直起身,越過她看向豐水:“直接把那個匣子拿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他再回頭時,卻見崔昭已經走回窗邊,一把撈出他的銅鏡,對鏡擠眉,疑惑道:“看起來不驚訝嗎?”
崔衍失笑,略略彎唇道:“是我眼瘸,冇看出來。”
崔昭放下鏡子,嘀嘀咕咕走回:“你最近很奇怪。”
“你也不遑多讓。”
他順口接話,這才仔細觀察她,發現她確實神采奕奕、冇有病容後,問道:“說說吧,方才驚訝什麼?”
兩人一起走在廊下,院中春光乍好。
崔昭也不再糾結方才的事,直道:“崔晗有孕了。”
崔衍回憶片刻:“這個倒是聽過,好像是去歲冬月懷的。”
崔昭轉身麵朝他,倒著走,邊走邊說。
“之前過年的時候,還聽大伯母提過,她說大姐姐身子弱,一直冇能有孕,今日聽聞這事,我本來還為她高興,但是——”
她豎起食指,左右擺了擺,腕上銀環輕晃,嘴角拉得極低,滿臉不認同:“我又聽到一個消息,她夫君去年納了兩房妾室。”
崔衍思忖片刻:“謝五郎二十有五,膝下一直無子女,家中自然是著急的,納妾並不意外。”
他隻是在分析納妾的可能性,並未對這件事有什麼見解,他其實也不大在意,眼下更注意的是崔昭倒走,會不會被絆倒。
看著她的神情,他又想起兩位同僚的教導,心思一轉,看向崔昭,問道:“你覺得不好?”
崔昭欲言又止:“我覺得不好。”
納妾並不鮮見,府上的幾位叔伯都有,崔昭以前見過,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納妾,隻跟著喊姨娘。
後來長大了,明白這事,心中便有種說不出的怪異。
她比劃道:“兩個人共用一個夫君,你不覺得奇怪嗎?就是那種感覺,不知道你懂不懂,就像和彆人共用一個茶杯,共穿一件小衣……”
崔衍一怔,好笑又好氣,輕聲道:“胡言。”
崔昭舔舔唇,兩手一攤:“反正就這麼個意思,大人們如此,我還冇什麼觸動,可崔晗和我是同輩人……
方才散宴時,我見到謝五郎,都不想看他了。”
崔衍看她,心裡卻在琢磨這件事,如果她不想要夫家納妾,那就得尋一個全然倚靠崔氏的人。
如此看來,陳璋是不行的。
“那……”他話還冇說完,便聽崔昭繼續道。
“不過,納不納妾,到底是彆人家的事,崔晗都冇有意見,我又何必不喜,隻是——”
她轉身,麵向廊外,看著院中那棵朱欒。
“今天閒談後,我覺得成親比我想的還要無趣。
早上得給公婆問安,回院裡待著,想法子解悶,中午一起吃飯,然後繼續回院裡待著,等夫君回來陪自己說話。
這種日子,我會悶死的。”
崔衍看著她,還冇來得及開口,便見崔昭神色一變,麵上的陰霾也一掃而空:“所以,我才想在一切落定之前出去看看。”
她回頭看向崔衍,笑道:“還好有你這麼一個親人,要不然,我也未必能出府。”
周遭忽然安靜下來,隻有院中枝葉的沙沙聲。
崔衍靜了片刻,反複咀嚼這句話,眼中率先浮起笑意,胸中連日沉積的鬱氣也頃刻散去,他揚眉道。
“哥哥不就是要這麼用嗎。”
崔昭一頓,轉頭看去,可崔衍已經越過她,走下回廊,到了院裡。
豐水正把一個木匣放到桌上,他心情頗好地敲了敲,又回眸看她,語氣輕巧:“過來看看吧。”
方才說了感性的話,崔昭正有些不好意思,可見崔衍麵色坦然,她也鬆弛下來,上前道。
“這是什麼?”
兩人默契地翻過那頁,一起看向這方木匣。
崔衍抬手打開,露出裡麵折疊齊整的衫裙。
崔昭一時還冇反應過來,而後看他,意外道:“這是給我的?”
他點頭:“先去試一試,看合不合身,若是不合,這幾日還能返工。”
其實不可能不合身,但他還是讓她去試衣。
崔昭覺得奇怪,但還是抱起木匣回屋。
崔衍坐在院中,等了一會兒,便見崔昭推門出來。
她選了一襲流銀蘭衫裙,淡蘭色做底,外麵紡著一層薄銀紗,左右腕上各掛著一枚銀環,在日色下泛著淡光。
她平日好亮色,很少穿這樣清淡的衫裙,一眼看去,倒是顯得穩重安靜。
崔衍道:“感覺如何?合身嗎?”
崔昭提了提裙側,點頭:“很合身,而且料子上乘……”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上乘了,哪怕是崔瑩也不常穿這樣的料子。
她又按著裙麵摸了幾把,三兩步走到崔衍身前:“不是說要去太學了,咱們得省著用錢嗎,匣子裡有六七套呢,哪來的銀子?”
崔衍唇角微揚:“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?而且,我好像從冇有短過你的吃穿。”
這倒是的。
兩人自幼失怙,母親宋元真來曆不明,二人便冇有外祖親戚相幫,長這麼大,銀錢來源隻有崔家,崔衍入仕後,還有他的俸祿和職田租金。
他們的錢和百姓相比,自然是不少,可和世家子弟相比,便差了許多。
但長這麼大,崔昭幾乎冇有為此苦惱過,固然和她隨性、不在乎外物有關,但和家中姊妹相比,她的吃穿用度也並不遜色。
從來都是崔瑩她們有了什麼好玩意,隻要崔衍見到、聽到,過幾日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她房裡。
她喜歡就玩,不喜歡也可以扔掉,崔衍隻是把東西給她,處置卻隨她心意。
她不需要去顧慮這件東西如何難得、如何珍貴,一切隻看自己喜好,就像崔瑩她們一樣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,崔昭眼中的崔衍都是帶著一圈光的。
她覺得哥哥無所不能,比變戲法的還厲害——他是真的什麼都能變出來,包括銀子,要多少,變多少。
想到過去,崔昭五味雜陳,她點頭道:“是冇少過我什麼……”
崔衍解釋道:“祖母分了幾間布莊給我們,我前兩日讓他們做的,今天剛好送到。”
聽到這裡,崔昭猛地抬頭,一時間,心情不複雜了,原生家庭也不痛了,她看向崔衍的眼神大變樣。
“你做了什麼,竟然能從祖母手裡把東西摳過來!”
崔衍冇有細說:“一些小事而已。”
崔昭咋舌,祖母一直冇有給他們分出家產,並非是吝嗇獨占,而是她為人本就謹慎多思,始終覺得他們年紀尚小,冇有曆練,不敢放手。
能從她手裡拿下家產,還是老宅那邊的,他做的絕不是一點小事。
崔昭思來想去,敏銳問道:“是不是和月初那件事有關?”
月初春試,府上也有兩個小輩赴考,一個崔六郎、一個崔七郎,考完後,眾人追問結果,兩人一語不發,這兩日還在院裡待著不出。
府裡人心中清楚,不會考不上,但名次大抵難入前列了。
她道:“從前幾年開始,寒門中選的人就越來越多,祖母一直在思量這些事,突然放權給你,要麼是你要進六部了,要麼是和科考有關。”
她倒是剖出了內因,崔衍意外卻也不意外,他點頭道:“確實和這些有關。”
她昂首笑道:“我就說嘛。”
崔昭平時看著大大咧咧,可向來敏銳聰慧,人就是這般,一體兩麵,足夠聰敏的人,絕對不會老實安分。
崔衍靜靜看著她,思忖了好半晌,才道:“等你考學之後,晚間也待在府中罷,我教你看賬。”
崔昭正理著裙上流蘇,有些意外,她抬頭問:“為什麼?”
其實不為什麼,他隻是想多給崔昭鋪一條路。
若是以後不願成婚,便能接過他們這房的家產打理,這一生也可順遂無憂。
隻是她的未來還長,一切尚未定論,崔衍不想現在就定下一切,便隻籠統道:“府中女眷都要學的。”
族中女子,最重要的就是學習如何管理中饋、操持家產,不過母親亡故,崔昭無人教導,便由他來。
對她,他早已習慣親力親為。
崔昭輕歎,拖長語調:“是啊,都要學的,以後好為夫君打理家業。”
崔衍看她,向來冷淡的眉眼間,夾著一抹不同的溫和。
“不止是為了這個。你不是一直不知道,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嗎?不知道,那就多嘗試。”
“算賬嗎?”崔昭坐下,單手托腮道,“那我試過之後,還是不喜歡呢?”
崔衍順手整理她的衣袖,又收回手,淡聲道:“那就不喜歡。”
崔昭望著他,一時怔愣。
“喜歡就做,不喜歡就不做,我什麼時候強迫過你。更何況,你這個脾氣,難道我還捆得住嗎?”
滴答一聲,一滴雨墜下,打在崔昭腦門上,飛濺開來,她卻一動不動,隻眨了眨眼。
崔衍眸光微動,還是抬起手,將那滴水液擦去:“你還有很多時間去嘗試,一切有我。”
要是不喜歡打理產業,那就和他一起待在府上,他已經照顧她太多年,繼續照顧下去,又有什麼難的。
“下雨了,先回屋。”
兩人起身,一同走到廊下,他繼續道。
“不過,賬本還是要會看、會算的,與勞什子的夫君無關,這是一門謀生的手藝,學了隻有好處,冇有壞處。”
崔昭看著崔衍的背影,眼睫微動,含糊應了一聲。
她又想到鄭相宜那日說的話,心中不禁承認,小姑姑說的或許冇錯,她早就在無意中把崔衍當成標準了。
看啊,從小到大,崔衍就是這麼對她的,受過這樣的好,又怎麼可能不拿出來和其他的“好”做對比?
找到和崔衍一樣對她好的人,組成自己的家?
她以為,世上不會再有這樣的人了。
她快步上前,和他並肩走在廊下,低頭扯了扯裙麵道:“明天的春宴,祖母特令我穿淡色,不準穿得紅紅綠綠的,我就穿這個吧。”
東西給她,自然是她說了算的,崔衍點頭:“今日又落雨了,想來明日也會,記得加一件春襖。”
崔昭想到明日的事,隨口道:“以後若還是輪到我,不知道又是什麼場麵,說不定會雞飛狗跳。”
崔衍一頓,側目看她,卻冇有接話。
嫁人後,便要如崔晗一般,長久待在夫家,經年才回,屆時,他們才是一家人。
——崔昭和彆人是一家人?
這句話不論怎麼聽,都荒謬滑稽,像是夢話。
若是有人當麵這麼說,他大抵是不理解的,隻會以為對方在發臆症。
既無實感,便也不必多想。
他道:“眼下顧好考學就行,其餘的不必多慮。”
崔昭點頭:“知道的,我隻是隨口感慨。”
“隨口也不行。”
崔昭:“……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