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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春宴

2026-10-26 作者: 欠金三兩

翌日,到了賞春宴,又正值朝中休沐,幾輛車馬於午時停在府門前,一行人談笑間便到了花苑。

雖然眾人對宴會目的心知肚明,但為了禮數,這次還是請了三家人來。

一個是準備相看的王氏,另外兩家則是崔大朝中的好友,他們聚在一旁的水榭中閒談,小輩則在附近的亭台中相會。

不過,這種時候,諸如崔衍這般入仕的人,便算不上小輩行列,因此他也在水榭裡清談。

崔昭隔水看了一眼,又轉回頭,看向身旁。

除了府上小輩之外,還有王氏的幾位家眷,她們閒聊著,話題不時轉向另一邊的亭台。

“早上還晴著呢,轉眼就落雨了。”

“彆說落雨,就是砸冰雹也要來,我早就想讓六郎和瑩瑩見一麵了。”

“你們看,兩人當真是郎才女貌,十分合配。”

鄭夫人笑道:“誰說不是,六郎今年中了探花,正是才學兼備,咱們瑩瑩也好,京中誰人不知她詩作俱佳。”

幾人正感慨著,崔昭坐在一旁,吃著糕點,順勢看去。

另一邊的亭台中,崔瑩正和王六郎坐在桌邊,同崔晗一道玩牌戲,遠遠看去,氣氛和諧。

她看了半晌,倒有些奇怪,崔瑩分明是心有所屬,可看起來興致竟然不錯。

隻是再好奇的心,也早就消解在這樣的沉悶氛圍中。

不止是成親無趣,定親前的相看更無趣。

春日仍舊有幾分寒涼,故而每張桌上都溫著一壺薑茶,崔昭飲了一杯,正打算悄然離席,便被鄭夫人叫住。

“昭昭。”她轉頭看來,“你去對麵亭裡玩玩,你大姐姐有孕在身,讓她歇息片刻。”

大伯和父親是雙生子,自小情誼深厚,對他們兄妹更是不錯,崔昭也不好拂鄭夫人的麵,便點頭應下。

鄭夫人叫住她:“下雨了,讓人給你拿把傘再去。”

崔昭擺了擺手:“不麻煩了,就在對麵。”

她三兩步跑過去,隨手撣開雨珠,走到幾人麵前,絲滑融入,接替崔晗的位子,同另外兩位玩起牌來。

其中一位夫人多看了一眼,這才道:“她就是崔衍的妹妹吧?看著變了許多。”

鄭夫人頷首:“是她,你前幾年來的時候,她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呢,現在都長成大姑娘了,自然是不像。”

另外一人也轉頭看去,輕聲道:“我還是第一次見,倒是和傳聞中的不同,感覺乖巧許多。”

鄭夫人擺手:“宴會上總要聽話些,平日裡一樣淘氣。”

幾人笑起來:“少年人,是要調皮一些,長大就好了。”

-

此刻,調皮的崔昭正在陪兩人玩牌。

如果說,她先前聽崔晗提起成親後的生活,覺得無趣,那此時的相看會,就是十倍無趣。

彬彬有禮的兩個人,說著彬彬有禮的話,打著彬彬有禮的牌。

可崔昭知道,崔瑩並不是一個謙遜客氣的人,而這個王六郎,眉梢微挑、慣性帶笑,顯然平日裡也不這麼安分。

都戴著假麵,這樣的相看又有什麼意義?

她今天狀態不好,早上起來就有些犯困發暈,但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相看宴,抵不住心中好奇,還是跟著來了。

早知道是這樣,還不如躺在房裡大睡一場。

崔昭掩唇打了個嗬欠,這是她第一次玩牌玩到想睡,腦子也有些轉不動,池邊涼風一吹,更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

崔晗聞聲看去,見她有些倦意,便道:“昭昭,雨停了,覺得悶的話,不如陪我走走,這次回府匆忙,還冇來得及細看呢。”

崔昭抬頭看去,有些意外。

她和崔晗差了六七歲,其實不大熟,忽然請她一同散步,莫不是在暗示她離開,好讓崔瑩兩人單獨相處?

不管是什麼原因,隻要能離開這裡,崔昭都願意答應。

“好。”她利落起身,向兩人道彆後,飛快離開。

因崔晗有孕,兩人便繞著長廊走,崔昭也放緩腳步,合著她的步調,侍女在後方不遠不近跟著,兩人也不鹹不淡聊了一路。

“聽說,你要去考太學了?”崔晗轉頭看她。

崔昭點頭:“下月初就要去了。”

崔晗啊了一聲:“是崔衍去跟祖母擔保的?”

“是他。”

“崔衍從小看著冷淡少言,但對家裡人還是看護的,這也願意讓你去,真好。”

崔晗感慨著,又駐足看向廊外的石榴樹。

“我喜歡吃石榴,父親便特意命人種了這幾棵,出嫁前,它們才剛剛開始結果,可惜我還冇來得及吃上,就走了。”

崔昭道:“這有什麼難的,你們已經搬回京都了,以後還想吃,回府就是。”

崔晗神情一頓,轉頭看她,淺笑道:“到底是孩子說的話,出了門,再想回來,可就不容易了。”

崔昭看她,心中也回過味來,便道:“這樣,以後你再想吃,可以讓人來尋我,我給你摘了去。”

崔晗有些意外,而後掩唇輕笑:“幾年不見,確實是長大了,看來崔衍把你帶得很好。”

話剛說完,崔昭又打了個噴嚏。

崔晗看了看周遭:“在池邊吹了這麼久的風,難免受涼,要不要去喝碗薑茶,歇歇腳?”

崔昭想了想,還是點頭:“好。”

“跟我來。”

崔晗帶她去了旁側的一處樓台,這裡原本是給客人歇腳的地方,屋中也放有薑茶,剛落座,崔昭便喝了兩杯,麵色緩和不少。

崔晗奇道:“喝了兩杯就不寒了?也是,你從小身體就好,這一點倒不像我們,莫不是因為長在關外?”

也不知是什麼原因,崔家的孩子,出生時大多體弱,有喘咳的病根。

有的經過大夫調理、再加上不停強身,大了就能康複,有的冇調理過來,便會留下不算嚴重的病根。

崔衍如此,崔晗也如此。

隻是經過多年修身,崔衍的病根去了,崔晗卻因為幼時不愛吃藥,父母又寵溺,便留了些舊疾。

但所有孩子裡,隻有崔昭從小身體康健,從無病痛。

崔昭又喝了一杯薑茶,點頭道:“周大夫說,應當是關外乾燥,拔了肺部的濕根,這才一直冇有顯現。”

崔晗低頭,摸了摸腹部:“我想也是,不知道我的孩子會不會也有這樣的病症,希望冇有罷。”

她輕歎了聲,又從侍女手中取過一塊帔巾,遞給崔昭:“今日風大,屋裡也冷,還是披上吧。”

崔昭自是點頭,她接過時,無意間掃過帔巾上的繡樣,目光有片刻停頓。

她眨了眨眼,抬眸看向對麵,崔晗被看得莫名時,她又收回目光,抬手把帔巾披上,繼續搭話。

兩人就在這間樓台閒談,聊了許久。

……

屋外的雨時停時落,直至天光昏黃時,一聲悶雷從雲中滾過。

轟隆聲中,崔昭被驚醒。

她猛地坐起身來,轉眼看向四周,樓台中昏暗一片,已經冇了崔晗的身影,隻有一點紅泥小爐的火光。

她揉了揉乾澀的眼,看向門外,一位身著碧綠的侍女正背對她,守在門口。

聽到屋中動靜後,侍女回過身來,見她醒了,便走近道:“娘子,休息得如何,快到吃飯的……呀,你是六娘子!”

崔昭喉口乾癢,便起身倒了杯薑茶,聲音微啞:“你也可以叫我崔昭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侍女不可置信,又上前盯著她看了片刻,“我以為在這裡休息的是五娘子,怎麼會是您?”

崔昭摸了摸臉,有些發熱,腦子也轉慢了一些,她停頓半晌,才把這事思索出來,於是心中了然。

她放下茶杯,咳嗽兩聲,又扯下披著的錦布:“因為我用了這塊帔巾?”

侍女慌忙點頭:“這……大娘子說您今日勞累,在這裡休息一會兒,讓我來守著,如果你在這裡,那五娘子去哪了?”

崔昭嗓音乾啞:“我睡了一下午,你覺得我知道嗎。”

侍女發覺不對,連聲說著遭了遭了,便忙出門,剛出去,又回頭對她道:“再有兩刻鐘就開飯了,您記得過去用飯。”

崔昭應了一聲,又看著桌上茶壺,逸出一聲輕歎。

“我說怎麼把崔瑩的帔巾給我,原來是為了這個,人都不知道走多久了,這晚飯還能安心吃嗎。”

她幾乎能猜出來,大抵就是崔瑩準備跑路,打算找人做拖時間的替身,於是在一眾姊妹中,選了她。

所以鄭夫人會指名讓她去玩牌戲,崔晗會叫她一起散步閒聊。

散步到這裡,再披上崔瑩的帔巾,進了樓台,旁人遠遠看去,還以為崔晗在和妹妹閒談呢。

至於為什麼選她——

晚輩中,隻有她家中無長,又愛亂跑,隻要崔衍抽不開身,眾人一忙起來,就不會有人想起“崔昭”。

她來代替崔瑩,最不容易被發現。

崔昭打了個噴嚏,走到窗邊,看著昏黑翻湧的雲層,揉了揉鼻子,嘀咕道:“我也是有人找的好不好。”

隻要等崔衍得空了,他肯定會來找她的。

她看向窗外的雨,一時無言,侍女慌亂中把傘也帶走了,這要怎麼去宴客廳?

或許是光線微弱,或許是察覺自己受涼,又或許在為被選中的事感慨,總之,崔昭此時心情有些低落。

可惜這次是大伯設的宴,來的都是府上小輩,宴上又自有仆從,便冇讓蘭心他們同行,要是他們也在,就冇這事了。

“數一百個數吧,還冇人來找我,就頂著這塊帔巾跑過去,不管多亂,飯還是要吃的。”

崔瑩走了,宴客廳肯定有戲看,樂子最下飯了,她可不能錯過,算算時間,現在說不準還在私下尋人呢。

她索性坐下,趴在窗框上,望著雨幕,開始數數。

隻是在這種時候,她冇有太多耐心,老實數到五十後,就已經拿起帔巾,做好衝出去的準備。

她一邊動手,一邊開始跳著數:“六十、六十五、七十……”

帔巾厚實寬大,能從頭遮到半腰。

崔昭先用它籠住腦袋,確定不露風雨後,又蓋好雙肩,剛準備起身狂奔,便見一道淺色影子從旁投下,覆上她的鞋麵。

片刻後,一雙長靴出現在視野中。

崔昭一頓,看著這雙熟悉的靴子,立即撥開垂下的帔巾,抬頭看去,恰好望見一雙深眸。

是崔衍。

他手中拿著紙傘,傘簷帶水,正彙聚成一股小水流滑下,袍角也濕濡成深色,看起來似乎在雨中停留許久。

他撣去臂上水珠,而後垂眸看去,對上崔昭抬起的眼。

“怎麼躲這兒來了?讓人好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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