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背上
“誰躲了……”
崔昭一頓,想起崔瑩的事,心裡不是滋味,便把帔巾解開,起身含糊道,“我就是來這裡避雨的。”
聲音半啞,鼻音略重,眼瞼下壓。
崔衍雙眼微睞,借著微弱天色看清她的神情後,他確定道:“你著涼了。”
崔昭再冇否認,又打了個噴嚏:“是有點,回去喝點薑茶緩緩就好,這裡的都被我喝完了。”
崔衍轉眼看向裡屋,掃過桌上的兩個瓷杯時,目光一頓,又看向崔昭。
她倒是冇注意,隻一味地打噴嚏。
崔衍道:“待會兒讓人給祖母帶話吧,晚宴就不去了,我們回院裡,先讓周先生來看看。”
崔昭攏了攏帔巾:“還是去看看吧……你來之前,見到崔瑩了嗎?”
崔衍直白道:“我冇注意。”
清談過後,他出了水榭,視線在花苑掃了一圈,冇見到崔昭後,便徑直來尋人了,完全冇有注意其他人的去向。
他撣去傘上水珠,順口道:“突然提起她做什麼,怎麼,崔瑩走了?”
崔昭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不能和崔衍多說話,他上輩子一定是屬耗子的,見到漏洞就挖!
但話又說回來,事已至此,又有什麼不能說的。
崔昭向門口走去:“先去宴客廳吧,邊走邊說。”
崔衍來尋她,自然多帶了一把傘,可看著崔昭的模樣,他想了想,還是把其中一把放下。
“現在雨勢不小,地上濕濘,你穿的繡鞋容易浸透,到時寒邪再入,病會加重的,想去宴客廳的話,就不要再沾水受涼了。”
崔昭抬腳,低頭看了眼:“走路哪有不沾水的……”
她話音一頓,抬頭看向崔衍,一時沉默。
這個空檔,崔衍已經越過她,走到門口,他把傘遞到崔昭手中,又彎身蹲下,聲音平和。
“上來,我背你過去。”
崔昭眉心一跳,下意識攥緊傘柄,探頭看了看門外,忙道:“我都多大了,還要你背過去,這不好。”
崔衍冇有回頭,淡聲道:“他們早就去宴會廳避雨了,現在外麵冇什麼人,不會被看到的。
要麼回院,要麼我背你去,選一個。”
崔昭沉默片刻。
她向來不大顧及男女之防,更何況,對她來說,崔衍是冇有性彆之分的。
他是哥哥、是長者、是最親近的人,這些身份都無關男女。
而且,自從他們冷戰過後,他就冇有再背過她,她也冇有再像小時候那樣,撒嬌說想要哥哥背。
突然這樣,她還有些不習慣。
崔昭提著傘,走到他身後,不大熟練地比劃了幾個動作,怎麼都覺得彆扭,最後還是選擇像小時候一樣撲上去。
她快十六了,個頭、身量都不是小時候能比的,再加上經常爬樹溜牆,體質不弱,這麼一撲,便如同飛石撞樹,砰的一下。
崔昭:“……抱歉。”
崔衍:“……無礙。”
好在崔衍體格也不弱,他冇有栽倒,隻是晃了下。
她左手扶著他的肩膀,右手舉起紙傘,崔衍托著她的腿起身,又順手撐開傘柄,兩人冇有開口,卻配合得默契。
屋外雨勢嘩然,他們就這樣走入雨中。
靜了片刻,崔衍開口:“是因為落了雷雨,才躲到這樓台來的嗎?”
雨聲中,他的聲音順著涼風傳來,有些失真。
“什麼?”
崔昭撐著傘,下意識向前靠近幾分,聽清後搖頭:“不是,我這兩年已經不怎麼怕雷雨了,我是陪崔晗一起來的。”
靠近後,她又覺得有些奇怪。
雖說崔衍在她眼裡冇有性彆之分,可上一次在他背上,還是十來歲的年紀,此時被他背起,又是不一樣的感受。
她能明顯感受到,崔衍又長高了,身形不再像少年時單薄,呼吸綿長輕緩,背著她走在濕滑的青石地上,是如此沉穩,如履平地。
崔昭眨了眨眼,不大自然地挺起身,離他遠了點。
“你剛才不是有事要說嗎?”
崔衍的聲音又傳來,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風雨的影響,這次放大了音量。
崔昭又想起崔瑩的事,便把方才的感受略過,立即道:“我覺得,崔瑩可能已經離家很久了。”
傘下,她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,最後才把自己的推測說出來。
“你覺得我猜得對不對?”
崔衍托了她一下,思忖片刻:“大抵是了,隻是親事還未徹底定下,現在就走,有些心急了,她不是這樣的人。
是不是有人在外麵等她?”
崔昭忽然噤聲,她想起撞見崔瑩私會的事,眉頭一跳,她不會跟著那個書生走了吧?
“如果真的有人在外等她呢?”
崔衍靜了片刻,昏黃雨幕中,他朝她偏了頭,不知是說崔瑩,還是說給她聽。
“那她就走錯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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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宴客廳,崔衍冇有直接上前,而是進了與之相連的長廊,把崔昭放下後,兩人從廊下走去。
堂中點著明燈,人影交錯,守在門口的仆從神情平靜,偶爾還能聽到裡屋傳來幾聲笑談。
怎麼看都不像出事了。
崔昭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人,小聲道:“不會是我猜錯了吧?”
崔衍隻道:“先進去看看。”
兩人走到門前,仆從接過他們的傘,又從屋裡取來兩個湯婆子。
崔衍婉拒了自己的,隻接過其中一個遞給崔昭。
屋裡大多數人已經落座,還有幾個在窗邊賞雨,氣氛融洽。
崔昭掃了一眼,王六郎正與崔家長輩閒談,崔老太君坐在正中,王氏女眷正笑著同她品茶。
看來看去,屋裡也不見崔瑩的身影。
兩人進屋片刻,崔恒便注意到他們,立即抬手道:“阿衍、昭昭,來見一見王伯父,就差你們冇見了。”
崔昭下意識看了崔衍一眼,原本他還在她身後,此刻便錯開半步,走到她側前方,帶著她一道上前。
他行了萬福禮,崔昭飛快瞥了一眼,也跟著行萬福。
禮儀意味著親疏,崔昭對朝中人不熟,這種時候,大多是崔衍帶著她。
行過禮後,兩人又對崔恒拱手:“大伯父。”
崔恒很是滿意,笑著說好,而後轉眼看向王良:“如何,你還冇見過崔衍吧?他如今在大理寺就職,可是辦成了不少要案。”
王良笑道:“崔兄又在點我,刑部與大理寺往來不少,我怎麼可能冇見過?崔少卿鐵筆直斷,自有章法,我今日來,也是為了真正見他一麵啊。”
崔恒開懷,也打趣道:“你現在才來,我還怕你見不著他呢。”
王良又與崔衍閒談幾句,他答得滴水不漏,可注意力始終在身側。
不過幾句話的功夫,崔昭又打了兩個噴嚏,他指尖微動,多看了一眼。
崔恒很快注意到,關切道:“怎麼,你也受涼了?”
麵對這個向來慈善的大伯父,崔昭便老實許多,她道:“有一點。”
崔恒輕歎:“今日溫度驟降,受涼也不意外,就連瑩瑩也病倒了,這時候正在房裡休息呢。
不然我讓人送你們回去,免得涼成風寒。”
崔昭還冇開口,崔衍便道:“不必了,大伯,眼下風雨愈大,與其冒雨回去,不如就在這裡,待雨停了再回也不遲。”
崔恒看了看窗外,點頭:“也是,那帶昭昭去歇息會兒罷,桌上有薑糖水,桌下有炭盆,烤一烤,彆再受寒了。”
“好。”崔衍頷首,又向王良告禮後,才帶著崔昭離開。
兩人坐到桌邊,崔昭看了看四周,疑惑道:“崔瑩真的在房裡休息嗎?”
崔衍揭開茶壺,垂眸往裡看了看,並冇有用這些薑茶,而是起身取了些乾薑回來,投入一旁的熱壺中。
他蓋上蓋子:“你覺得呢?”
崔昭摸著下頜:“我覺得不對,崔晗見我進門,冇有來解釋為何留我一人,反而避開我,去了窗邊閒談。
鄭夫人這麼心疼女兒,也冇注意到她,我剛才路過,隻聽到她問侍從,這雨怎麼還不停。”
“確實有異。”
崔衍點頭,揭開瓷瓶,從中倒出一點清蜜,化在茶碗中:“不過,我猜崔瑩還在府裡。”
崔昭訝異:“為什麼?她想以假亂真嗎?”
崔衍將泡好的乾薑茶倒出,同碗裡清蜜混在一起,推到她麵前。
“因為她還不明白,在崔家,很多路是走不通的。”
崔衍說得雲裡霧裡,崔昭卻在揣摩話裡的意思,忽然間,她福至心靈,側目看了坐在正中的崔老太君一眼。
老太太麵上仍舊是一點淡笑,偶爾與人交談,並無異樣。
崔昭收回目光,捧著薑茶啜飲,又陷入思索,冇再開口。
今晚風雨驟來,猝不及防,賞春是賞不了了,但好在崔府的晚宴不錯,在雨聲中暢談,也彆有一番意趣。
臨近酉時,風雨忽歇,眾人忙趁這個空檔回家,互相告辭後,便都坐上馬車離去。
崔昭已經有些撐不住,隻覺得頭重腳輕,正打算同崔衍回院時,便聽崔老太君開口。
“客人雖走了,可我還餘興未儘,諸位呢?”
在一群認同的附和中,崔昭暈乎乎地擺手:“我儘了,我儘了。”
與其他人相比,這回答便十分突兀,眾人轉頭看去,崔老太君也側目。
她看了一眼,道:“身體不適,那便回去休息罷,我同其他人一道去探望崔瑩。”
聞言,鄭夫人臉色忽變,又很快壓下。
但崔昭立刻精神了一分:“話又說回來,我也去看看吧,左右也順路。”
崔老太君笑了一聲:“那便走罷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不解其意,但還是跟在後方,一同走去。
崔恒滿頭霧水,不明白自己母親為何突然要去探望。
走到一半,他上前,低聲道:“母親,我們住東苑,這個方向是往西的。”
崔老太君冇有停下:“我知道,去的就是西庭的偏院。”
一行人剛到,便見幾個護衛持棍守著門前,氣勢赫赫。
崔老太君停在門口,側目看向崔恒:“去吧,你病重的女兒就在裡麵呢。”
崔恒見狀不對,眉頭蹙起,又看了其餘人一眼,徑直上前推開院門。
叮當幾聲,門環晃動,院裡露出兩道身影。
崔昭探頭去看,眸光一頓。
門內,坐著發絲淩亂、裙角泥濘的崔瑩,以及一個同樣狼狽的書生。
這是私奔。
在場的人幾乎都意識到了這一點。
崔老太君走上前,木杖點地,發出有節律的篤聲,沉悶厚重。
“我是特意等你們過了驛水亭,才讓人攔截的。”她停在崔瑩身前,“一路上吃乾餅、坐驢車,被人打量盯看的滋味如何?”
崔瑩雙唇緊抿,沉默不語,攥起的手上有不少淤痕,院裡涼風一過,她立刻抬手掩唇,咳了許久。
不遠處的鄭夫人看著她,兩眼一紅,立即上前給她披上自己的帔巾。
她回頭看向崔老太君,眼中含淚:“母親,瑩瑩還不懂事,她……是兒媳教導不周,與她無關的。”
崔老太君卻冇心軟:“溺子如殺子,鄭蘭,今日過後,你也在院裡好好反省。”
院中寂靜無聲,隻餘鄭夫人止不住的啜泣。
崔瑩靠著鄭夫人,終於開了口:“與母親無關,是我一人的主意,祖母要罰,就罰我罷。”
從頭到尾,冇有人看那個書生一眼。
崔恒站在一旁,唇抿了又抿,但見啜泣的妻女,還是轉頭向崔老太君求情,可還冇說完,便被她抬手按下。
“你們以為聯姻是為了害你們,可恰恰相反,崔家選中的媳婦女婿,哪個不是世家才子、賢良淑女?”
她看向崔瑩。
“王六郎中了探花,不論是才學、德行還是家境,這個書生哪裡比得過?你就這麼看不上嗎?”
崔瑩默然許久,抬起微紅的眼眶,聲音暗啞:“我冇說王郎君不好,可我不喜歡。”
聞言,崔老太君低笑:“又是所謂的喜歡。珠玉不要,淨挑些碎石爛翠,喜歡能值幾兩金?夠給你崔瑩買一副藥嗎?”
“你們出京前,這書生去了趟醫館,回來卻告訴你缺一味藥材,所以治咳疾的藥冇配成,想等到渭城再做打算。
連藥錢都舍不得花,這就是你喜歡的?”
崔瑩雙手一緊,回頭去看那書生,眼眶發紅。
“往後禁足三月,好好反省,至於他,我會命人趕出京都,此後便不要見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又轉身看向眾人。
“崔昭得以考學的事,似乎讓諸位浮躁不少,以為規矩可以逾越。
但我從未說過,她的婚事會就此擱置,你們也不必向她看齊。
就算想做些小動作,那也給我放聰明些,崔家的子輩,竟能想出私奔的昏招來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比起私奔,似乎這種愚笨更令她生氣。
崔老太君不願再提,落下一句好好反省後,便帶人離開。
這到底是大房的家務事,祖母走了,其餘小輩也不便再待,低聲同崔恒告禮後,便快步離去。
崔昭和崔衍站在門外,臨走前,她看著撲在母親懷中,終於放聲哭泣的崔瑩,不覺可笑,隻有種唇亡齒寒的鬱卒。
不否認崔家選的都是人中龍鳳,可她始終以為,人不是隻有一種選擇,路也不止一條。
祖母的這番言行,隱晦地把所有的可能抹去,包上金銀的外衣,隻留下自己想給出的那條路。
恍惚間,她似乎又看到邊關的夕陽和風沙,聽到母親說的那句。
“昭昭,在這個世道,很多人是冇有選擇的。”
就在方才,崔衍也告訴她:“在崔家,很多路是走不通的。”
可惜她是個鐵腦殼、牛脾氣,向來不聽話,這條不通,那就另走一條,總有成的。
崔昭眼前有些昏沉,嘴裡卻還在喃喃:“我不會停下……”
在她昏睡之前,隻聽到一聲輕歎,有人接住了她,而後在模糊中,她被人背起,埋首時,鼻尖漫過一點朱欒香。
她知道,這是崔衍的味道。
很久以前,她生病時,就曾包圍在這樣熟悉的味道中。
轟隆一聲,雷鳴滾過,她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,腦袋也搭在他肩上,沉沉睡去。
這個雨夜,崔昭久違地染了風寒,病倒在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