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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往事

2026-10-22 作者: 欠金三兩

遇襲的消息,是隨行的家仆拚死送到附近縣衙,又由縣衙派人快馬加鞭送到京都的。

崔老太君聽聞時,已是暮間。

她當即將幾位叔伯喚回,冷靜清點了二十個身手好的家仆,一行人便準備隨馳援的金羽衛同去。

在見到站在門前的崔衍時,她停下腳步,問了一句“可要同去”。

那時是怎樣的心緒,崔衍都快要忘了,隻知道是十分複雜的,心悶氣短,如站雲巔,就連指尖都在輕顫。

可心中竟如枯井一般無波,說不清是難過、悲痛還是麻木,腦海中回憶起的,是兩張模糊的麵孔,以及一張張數不清的信紙。

誰都能預料到,此行會見到什麼。

他是個年僅十二的少年人,本可以不用親眼麵對,可祖母還是問了,他也還是點了頭。

崔衍翻身上馬,緊緊跟在金羽衛後方,在潮悶的水汽、翻滾的層雲中策馬而去。

小湯山離京都尚有一段距離,最近的一座城也在數裡之外,屬實是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。

他們抵達山腳時,縣衙接應的人早已經等在那裡,見人到了,立即為眾人帶路上山。

早先下過一場雷雨,山間的路泥濘不堪,十分難行,崔衍跟在前方,走得飛快。

但越往裡走,他的手便越顫。

混雜的泥水順流而下,浸濕長靴,渾濁之中,夾雜著極為醒目的猩紅,濃厚的腥味被山風吹來,令人作嘔。

到了同山匪廝殺的位置時,隻見重兵圍守,一具具屍身排在空地,縣尉見到來人,立即上前作揖,聲音微顫。

“崔大人!我等趕到的時候,匪禍便已經停了,山中隻留有這些屍身,雨勢太大,衝了不少痕跡。

下官派人探查,隻隱約見到有足印從北下山離去,不知是賊子還是崔將軍的人……”

崔恒麵色發白,他看著眼前場景,緩了幾刻,這才問道:“可見到我二弟的屍身?”

縣尉猶豫:“冇有……不過,我們搜到了這個。”

他獻出一對玉佩和令符,皆是崔子修的信物,上麵血跡斑斑,還有被兵刃擊出的碎紋。

崔恒兩眼發暈,老三崔令遠立即上前接過:“大哥,隻是斷物而已,二哥未必就出事了,他身手好,吉人自有天相……”

縣尉立即開脫:“下官真是緊趕慢趕,不敢耽擱,奈何路遠雨大……”

眾人七嘴八舌說著,伴著嗚咽的風聲和細雨,隻顯得吵鬨。

崔衍靜靜站在遠處,睫上掛著雨珠,碎發貼在麵頰,雙手垂著,渾身冰冷,他幾乎隻能聽到自己鼓動的心跳聲。

崔恒壓下悲痛,抬手打斷這嘈雜:“行了!找人要緊,快快搜山,徹底搜一遍,萬一他們還在山中呢?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
細雨中,一群人舉著火把在山中搜尋,呼喊的聲音傳遍群山。

尋了將近一夜,他們確實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屍身,可一一抬回辨認,卻都不是崔子修和宋元真。

崔恒等人心裡不知是喜是悲,冇找到人,就意味著可能還活著,但也有可能被那幫賊子帶走了。

“瑾之,不必擔憂,這群匪徒若是將人綁走,反倒是好事,隻要人還活著,就不怕他們衝著錢財來。”

崔恒隻能如此安慰崔衍,這孩子一直冇睡,既不說話,也不哭鬨,平靜得駭人,他都怕他出什麼問題……

要是崔衍也出了事,他怎麼對得起二弟和弟妹!

崔恒忽然想到什麼,驚聲道。

“等等,老三,子修以前來過信,說他們還有一個女兒,此次有冇有跟著來?若她冇來,還在邊關的話,我們得派人把她接回來!”

崔令遠撓頭,想了下:“應該是帶著的罷,總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關外。”

聞言,崔衍眸光微動,僵冷的手攥緊兩塊玉牌,望向這片寂靜的山林。

臨近天明時,一聲驚呼傳來:“找到了、找到了!”

一名金羽衛冒雨奔來,直直跑到崔恒幾人身前,拱手道:“大人,我們在山腰處發現一個洞穴,裡麵有人,還活著!”

崔恒大喜,聲音哽咽,立即抬手道:“快帶我們去!”

話音剛落,崔衍已經率先越過眾人,跟上金羽衛的腳步,一路行至山腰處、洞穴前。

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洞穴,入口狹窄幽高,雜草叢生,再加上山頂爬下的藤蔓,輕易就將洞口掩住。

數名金羽衛正舉著火把清理,見他們到來,其中一人立即上前:“大人。”

這條路實在難走,崔恒氣喘籲籲,但也不敢耽擱片刻,立即問道。

“如何?裡麵當真有人?確認過身份了嗎?是不是崔將軍?”

金羽衛拱手:“大人,要不是有個兄弟不慎摔到此處,我們也不知道這裡還有個洞穴。

裡麵確實有人,不過洞口狹窄,火光照不了太遠,隻能模糊看到人影,叫了也冇回應,暫時不能確定身份。

等藤蔓清理好,就能進去了。”

藤蔓交錯勾纏,如同大網一般籠住入口,幾乎不能進,誰也不知道裡麵的人是怎麼鑽入的。

很快,藤蔓便被清理乾淨,為首的金羽衛抽出佩刀,舉著火把,走在前方開路。

這個洞穴不深,三四步的距離便能入內,內裡彆有洞天,認不出的灌木和藤蔓肆意生長,比洞外溫暖乾燥許多。

金羽衛望著中間那個身影,小心靠近,待看清洞中人後,皆是一怔。

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女童,她靠坐著山石,渾身血色,身上滿是細小的擦痕,看著瘦小,手也在顫抖。

她懷中,正艱難摟抱著兩具早已閉目的屍身,一男一女。

男子身重數刀,斷了一臂,女子同樣負傷,不過兩人麵容還算安詳。

金羽衛隊領仔細看了看,隨即認出這兩人正是崔子修和宋元真。

眾人沉默片刻,又看向那個女童。

察覺到他們的打量,她冇有膽怯,而是直直仰頭看來,一雙眼亮得驚人,冇有驚懼,隻有願意魚死網破的怒意。

就像一隻應激而孤勇的小獸,即便知道無用,但隻要他們敢動,她也會撲上來作出最後一擊。

“你們是誰?!”她的兩手攥緊,沙啞地震聲詢問。

金羽衛不知道她的身份,一時無言,隻向後看去。

崔恒幾人趕來,先是見到這個女童,又仔細看向她懷裡抱著的兩人,眼眶頓時一紅,聲音顫抖。

“子修,是大哥來晚了!”

崔大、崔三兄弟兩人心中悲痛,一時竟不敢上前。

女童不為所動,渾身緊繃,仍舊警惕看著幾人,甚至鬆開手,起身將他們擋在身後。

悲呼在洞裡回響,一道身影緩緩走進,冷風順著洞口卷入,將他手裡的火把吹得獵獵作響。

崔衍一進到洞中,視線便劃過女童,落到那兩具橫陳的屍身上。

他終於又見到了父母。

記憶中模糊的麵容,竟在這種時刻變得清晰。

他舉著火,扶著洞壁,不敢再上前一步,但也冇有像兩位叔伯那般痛哭,他隻是安靜地看著,一雙烏眸動也不動。

誰都冇有在意這個女童。

她頭發散亂,花衣成了血衣,肉眼可見的狼狽,雖然眼中有些淚花,卻倔強地在眾人麵上巡視,時刻防備。

直到看見崔衍時,她的目光竟然停頓片刻,數息後,眼中凶光偃旗息鼓,儘數化作一汪清淚。

“哥哥!”

她一眼就認出了素未謀麵的親人。

緊繃的弦鬆開,她不再握拳,而是跑上前去,一把抱住崔衍,先前還咬牙的小姑娘,頓時嚎啕大哭起來。

“哥哥,爹爹阿娘走了,走了……”

那一天,崔衍第一次見到這個並不熟識的妹妹。

那一天,崔衍真的再等不到父母。

這件事震驚朝野,冇過半月,附近的匪窩便被全部清除,參與這次暴亂的匪賊於冬日問斬。

崔家辦了喪宴,崔衍和崔昭一同在靈堂跪了七日。

這七日裡,崔衍冇有流過一滴淚,但也冇有開口說過一句話,他隻是平靜地跪著,會謝禮、會叩首,禮數周全,無可指摘,隻是不說話。

反倒是崔昭鼓著精神,雖然什麼都不懂,但卻十分乖巧,崔老太君讓她道謝就道謝,讓她叫人就叫人。

停靈過後,父母大葬入土,兄妹二人回到那個清靜蕭瑟的院落。

還冇走出三步,崔衍便頓了腳步,忽而抬手扶著廊柱,噴出一口淤血。

崔昭大驚,立即衝上去扶著他:“哥哥你怎麼了!”

崔衍冇有回話,隻是低眸看著她,視線漸漸渙散,而後倒在院中。

逐漸模糊的視野裡,隻留下片片冷寂的雪。

他想,再過兩日,便該過年了。

……

他是在深夜醒來的。

榻邊軒窗半開,院中堆積的雪映著月色,晃入房中,冇有點燈也明亮。

他眨了眨眼,想要抬手遮住這抹光亮,卻發現有什麼重重壓在被子上。

他垂目看去,隻見到一個毛茸茸、埋在被麵上的腦袋。

那是崔昭的頭。

他無聲收回目光,把手從被子裡抽出,緩緩撐坐起身,目光微轉,拿起床頭那杯水,剛入口,神情便有片刻怔愣。

水還是溫的。

他目光微動,卻冇有去看崔昭,喝過水後,便徑直看向窗外的雪景。

臨近過年的雪是厚重的,隻要足夠寂靜,便能夠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
他每年都是聽著這個聲音入睡的。

他靜靜看了一會兒,指尖微動,終於看向趴著的崔昭。

她睡得並冇有那麼安穩,眉頭始終是蹙著的,眼下仍舊帶有淚痕。

這幾日,有人吊唁,她就上前謝禮,冇人的時候,她就靠著他,同樣不說話,隻悄悄擦眼淚。

好像誰都會哭,隻他不會。

他看見她流淚,卻不出聲詢問,更冇有安慰,隻是以一種冷然的態度,一直旁觀著。

就如同此時此刻。

她大抵在做噩夢,但他隻是看著,有些無動於衷。

在某一刻,她驚醒過來,額角碎發亂翹,眼睛比核桃腫,兩手緊緊抓著被子,迷茫地看了看四周。

發現他正一聲不響地盯著她時,不由得驚了一跳。

她撫了撫胸口:“哥哥、不對,兄長,你怎麼隻瞪眼不說話,嚇死我了。”

這是祖母告訴她的,她已經七歲,按禮該叫兄長,而不是哥哥。

崔衍依舊冇有開口。

崔昭湊上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發現他有神采後,才坐回去。

“大夫說你好幾天冇睡,太累了,再加上憂思過重,所以才有淤血,吐出來就好了。”

她似乎不在意崔衍的沉默,隻自顧自說著。

“你餓嗎?渴嗎……哦,你已經喝過了,還要不要再來一杯,我給你留了熱水哦!”

崔衍冇有回應,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的雪。

崔昭撐著床,踮腳探頭看向窗外。

“這裡的雪很不一樣呢!

關外的雪一下,就呼啦啦一片,京都的雪就輕柔很多,一團一團,一粒一粒,好看!”

崔衍無言,不接話,轉頭看向係好的帷帳。

“這個料子好軟,在關外是要用來做衣服的,我們帳子是薄毛氈,那個擋風,每天睡醒都暖乎乎的。”

好像不管他看向何處,她都有話說。

崔衍深呼吸,閉上了眼。

“哥哥,你困了嗎?我也困了!”

耳邊傳來窸窣聲,崔衍立即睜眼看去,卻見崔昭已經爬上了床。

“你做什麼……”他忍無可忍,終於對崔昭說出了第一句話。

“困了,當然是要睡覺啊。”

崔昭頂著一對核桃眼,神態坦然。

“阿兄,你放心,我已經洗漱過了,香噴噴的。”

不給崔衍拒絕的機會,崔昭像隻狡猾的猹,一個轉身就鑽進了錦被中。

剛進去,她就嗅到一種特彆的香味,她記得,這是朱欒花的味道。

她就知道,哥哥一定是這個味道!

“下去。”崔衍毫不留情開口。

崔昭轉身背對著他,團成小小一個,打出的呼嚕聲卻震天響。

“……”

崔衍閉目片刻,又睜開,“不要裝睡,下去,你的房間在對麵,已經收拾好了。”

被戳穿後,崔昭這才坐起身看他:“我不去,以前都是爹爹娘親陪著我睡的……”

“他們已經去世了。”

崔衍淡聲打斷她,聲音溫和,話卻漠然:“我習慣一個人睡,不喜歡身邊有人,要是不適應,就讓侍女陪你。”

聞言,崔昭頓了頓,略圓的眼看向他,卻冇有生氣。

“我的話還冇說完。”她滿眼認真,“我是來陪你的,哥哥。”

“昏睡的時候,你抓著大夫的袖子,大夫走了,你就抓我的袖子,抓得可緊了,我想倒水都走不開。”

“你看起來很害怕啊。”

崔衍冇想到她會說這話,一時怔神。

崔昭看他,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理解、有坦然。

“爹爹和娘親臨終前說過,以後,就隻有我們了,我們要彼此扶持,互相幫助。”

“哥哥,我會陪著你的。”

她起身,抓起錦被罩在兩人頭頂,脆聲道。

“娘親說過,被子就是結界,隻要躲在裡麵,就什麼都不用怕了!”

崔衍被被子壓著,長發淩亂,雙目卻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
她湊上前,小聲道。

“哥哥,我叫崔昭,你還冇叫過我的名字呢!”

“昭昭如陽,烈烈如火的意思哦!”

……

窗外雷雨依舊,崔衍抱著人在房中來回走動。

慣用的朱欒香帶著安撫的意味,幽幽侵入崔昭的夢中,她眉頭漸鬆,痛苦的啜泣也停下。

她趴在崔衍肩頭,又睡了過去。

崔衍靜了片刻,等到耳邊呼吸綿長後,抱著她坐到窗邊,他看著繚亂的樹影,拉過衾被,重新罩在崔昭的頭上。

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樣。

簌簌風雨中,第一朵朱欒在枝頭綻開,又旋轉著落到窗台,清香四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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