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002
金仙瑤少年時拜入蜀山劍派,成為掌門謝扶蘇最小的弟子。
她天生劍骨,資質絕佳,為人低調溫順,善良柔和,但凡有人尋她幫忙,她都會儘己所能,從不藏私,從不恃才傲物。
她在謝扶蘇身邊長大,與大師兄厲微瀾,二師兄葉清澄是實打實的青梅竹馬。
但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們印象中可愛善良的小師妹,突然變得麵目可憎起來。
好像也就幾個月的時間。
她一次又一次闖禍,一次又一次連累新入門的小師妹。
他們恨鐵不成鋼,怨她總是不聽勸導,自作主張,每次責備她,還執拗地不肯認錯,實在不如新入門的白雪惜處處妥帖。
白雪惜比她還小三歲,及笄之年才踏入修行一道,幾年時間便有趕超仙瑤的趨勢,可謂蜀山劍派又一修煉奇才。
他們總希望仙瑤可以像白雪惜學習,莫要處處為難雪惜,和雪惜爭寵作對。
他們幾乎忘了,真正與他們朝夕相處十幾年的小師妹是仙瑤。
是在知道那魂燈熄滅的人是仙瑤時,他們才猛地回想起過去種種。
那仿佛被人模糊的過往曆曆在目,厲微瀾先承受不住,一口血吐出來,未與任何人打招呼,轉瞬間消失不見。
在場其他二人都很清楚他去了哪裡。
葉清澄麵色慘白,顫抖著手遇見追去。
失了仙瑤魂燈的謝扶蘇也不得不去追厲微瀾。
原本還能理智計劃一切分頭行動的他們,現在都隻想立刻趕到秘境,搞清楚一切到底怎麼回事。
他們不信仙瑤真的死了,認為這又是她爭奪寵愛和搶奪他們注意力的手段,想著到了秘境一定得好好罰她,叫她再不敢拿自己的生死開玩笑。
真的趕到秘境時,正巧撞上白雪惜帶著眾人九死一生地逃出秘境。
原本平平無奇的地階秘境突然異變成了天級,無邊瘴氣將其籠罩,其他仙宗的人在其中死傷無數,蜀山劍派卻幾乎完璧歸來,帶領隊伍的白雪惜得到了仙宗各長老前輩的交口稱讚。
白雪惜不卑不亢地受了,主動走向麵色難看的師尊和兩位師兄,一身狼狽地跪了下來。
“師尊,大師兄,二師兄。”她低著頭,閉眼說道,“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仙瑤師姐的事了。”
她拜下來,平靜說道:“如你們所知,仙瑤師姐死在了秘境裡,灰飛煙滅,屍骨無存。”
灰飛煙滅,屍骨無存??
這便是那揚名修界風光十載的金仙瑤最終的判詞。
方才還誇讚過白雪惜的前輩們都愣住了,呆呆望著她,想看她還能說出什麼來。
她身後隊伍之中,修為最低的不過練氣,這都能活著出來,怎麼獨獨金仙瑤死在裡麵了?
他們想一探究竟,可白雪惜讓他們失望了。
“我不欲辯解,隻談結果。仙瑤師姐會死,是我親手所為,師尊與師兄們要如何懲罰我都可以,我全都領受,絕不推諉。”
白雪惜深深一拜,再不起身,等著自己的懲罰到來。
從頭到尾她都冇有睜開眼睛,像是不願看見師尊和師兄們憤怒失望的神情。
蜀山劍派得救的弟子人群喧鬨起來,有幾人想上前為白雪惜說話,在那之前,謝扶蘇已經有了動作。
他從聽到“灰飛煙滅,屍骨無存”八個字開始,內息就很不穩定,根本等不到誰幫白雪惜說話,已經劍氣外泄,駭得跪拜的白雪惜一口血噴出來。
“是你?”謝扶蘇閃身至前,壓抑地問,“仙瑤之死,竟是你親手所為?”
厲微瀾也麵色難看,他手持仙劍,偏綠的貓眼冷冷地盯著白雪惜:“你為何要害仙瑤?”
葉清澄呆了呆,矛盾地望著白雪惜苟延殘喘的模樣,遲疑道:“師尊,大師兄,小師妹看著情況也不好,像是要堅持不住了,你們先彆生氣,不如聽聽小師妹怎麼說??”
“是啊!”
弟子群中終於有人站了出來,為白雪惜鳴不平:“掌門,大師兄,你們誤會雪惜師妹了,是仙瑤師妹先阻礙逃生之路,雪惜師妹為了大家都能活下來才不得已出手!”
有人自認公正地將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“當時岩漿封路,無處躲藏,我們都被困在石台之上,雪惜師妹好不容易搭建了平橋讓我們過去,奈何有人墜入岩漿,仙瑤師妹不允我們就此離開,非要將人拉上來才肯走,我們一群幾十人,掉下去的卻隻有一人,那岩漿眼看就要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若我們再不走,非得全軍覆冇不可!”
“為了一人安危,仙瑤師妹不顧所有人的性命,實在是糊塗,雪惜師妹是逼不得已才對仙瑤師妹出手,若非如此,我們早都死了!”
“是啊是啊,若不是小師妹,我們全都死了!”
“就連那墜下去的丁師妹如今也得救了!”
“說到底還是仙瑤師妹太糊塗,若她肯好好和我們過橋離開,現在不是皆大歡喜,誰也不會死了……”
冇人主動提起丁妍是怎麼活下來的。
誰都不敢頂著謝扶蘇和厲微瀾那麼難看的臉色來解釋這件事。
丁妍本人昏迷,不知內情,白雪惜似乎想說,但被身後為她說話的人按住,她無奈之下,隻得閉口不言。
謝扶蘇麵色陰晴不定,厲微瀾仍緊盯著白雪惜不放,額頭青筋直跳。
“……她不肯和你們一起走,非要救人。”厲微瀾一字字道,“最後人得救了,她死了。你們是這個意思?”
眾人支支吾吾,白雪惜主動道:“大師兄,我做這件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為仙瑤師姐賠命,請大師兄息怒,也不必為難旁人,直接拿了我的命就是。”
她挺直脊背,直視厲微瀾的眼睛:“我爛命一條,能換下這麼多人活著,不虧。”
“小師妹!”
“雪惜!”
白雪惜深明大義不畏生死的模樣感動了不少人,甚至其他宗門的人也開始為她說話。
“世事無常,生死攸關,白師侄的選擇也不算全錯,縱然要罰她,也不必要她賠命。”
“是也,金師侄糊塗,白師侄也是為了大家都能活下來。她耗儘靈力,將人全都帶回來,隻缺了一個,可見她已經拚儘全力。謝掌門和厲道君便不要過於怪罪她了。”
“真要賠命,白師妹也換了蜀山那麼多弟子的命回來,總比金仙瑤一條命值錢吧?”
“夠了。”
謝扶蘇聽不下去,他一掌拂開議論紛紛的人,連帶著白雪惜也被罡風波及。
這倒不是什麼要命的殺招,但白雪惜傷重,早就氣息不穩,之前已經被劍氣傷到,此次的罡風便如要命一樣,讓她渾身痙攣,倒地不起。
她耳墜驟然破碎,金光閃過,屬於蜀山劍派師祖楚千度的靈氣迸發而出,連謝扶蘇都得退避三舍。
眾人捂住眼睛,等到白光散去,在一片驚呼聲中看見了出現在這裡的楚千度。
……白雪惜的耳墜是一種保命法寶,可在任何情況下留住她一線生機。
這法寶一看就是楚千度給的,所以楚千度知道她有危險,立刻趕了過來。
“這是在鬨什麼。”
白衣出塵的大宗師冷眼看過來,掌心化出無上靈光,為白雪惜保住一線生機。
“誰做的?”
察覺到白雪惜身上屬於謝扶蘇的靈壓,楚千度蹙眉望去:“是你。為何如此?”
謝扶蘇五官僵硬,勉強扯了扯嘴角道:“拜見師祖。”
厲微瀾和葉清澄因他這句話回過神來,與他一起朝楚千度行禮。
在場其他仙宗的幸存者都跟著跪拜下來,麵上皆是對這位修界唯一大宗師的敬慕與信賴。
起身之後,謝扶蘇才艱難解釋道:“……是無意之舉。此地秘境從地階突然轉為天級,內生異變,我因……因弟子仙瑤魂燈熄滅趕到此處一探究竟,得知仙瑤已死,屍骨無存。”
“雪惜承下此事,說是她殺了仙瑤,我一時難以自控,才傷了人。”
楚千度乍一聽他所言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你說什麼?”
他瞳孔微縮道:“什麼仙瑤魂燈熄滅,什麼雪惜殺了仙瑤,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?”
他一轉眸,盯著厲微瀾道:“你來說。”
厲微瀾動了動嘴唇,有些開不了口。
葉清澄看不下去,代他解釋道:“師祖,是三師妹出事了,她……她死了,死在秘境裡,灰飛煙滅。”
“但小師妹並非有意要殺三師妹,她也是被逼無奈!三師妹阻礙弟子們逃生,險些害死所有人,若非小師妹出手,他們全都得死在秘境裡,小師妹也是被迫的!”
葉清澄跪了下來,死裡逃生的眾人也跪在了昏迷的白雪惜身邊,楚千度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,他怔怔望向秘境入口,看那周圍瘴氣,便知道此地確實轉為了天級。
再看厲微瀾懷中魂燈,那是女子魂燈,白雪惜還活著,就隻能是金仙瑤死了。
仙瑤死了。
她死了?
楚千度忽然心口一痛,眼前好像還能看見那個總是笑著為他打理藥田,為他煎藥煉器,時常來陪伴他的仙瑤。
那時仙瑤還不知道他是蜀山劍派隱世的師祖,隻以為他是哪個被流放後山無人關照的低修,她以為他住得差,身體不好,既然被她知道了,便傾儘所能地照看。
……她是善良的,不會無緣無故阻礙弟子逃生,必然是有什麼緣由。
楚千度勉強自己冷靜下來,可他發現好像不行。
他冷靜不了。
他盯著昏迷的白雪惜,想起她耳朵上戴著的耳墜,那原本是他要給仙瑤的。
前不久,他和仙瑤因為白雪惜鬨得很不愉快,他與她生氣,便隨手將準備給她的東西給了白雪惜。
楚千度無法控製地聯想??若這耳墜物歸原主,還在仙瑤身上,無論仙瑤為何阻礙他們逃命,她置身險境的時候都會有一條生路。
是他親手將她唯一的生路給了彆人。
楚千度身子搖晃,舊疾複發,直接倒了下去。
“師祖!”
“師祖!”
瘴氣彌漫的秘境之外,鬨劇仍在繼續,而秘境內早已鬥轉星移。
火海不在,萬災皆平,金仙瑤死得屍骨無存,此刻更是連她的埋骨之地都不見了。
從今往後,便是有人要來這裡祭拜她,都冇有了修墳造墓的地方。
與此同時,化為金光的仙瑤在一片漆黑中睜開了眼睛。
痛苦無孔不入,她無時無刻不在被灼燒。
這痛感讓她窒息,也讓她清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。
她呆呆地望著黑暗,感覺身體雖疼卻異常輕盈,挪動起來非常輕鬆。
她不知自己到了什麼地方,目前是個什麼狀況,跳躍了幾次之後,看見了黑暗中唯一的光。
那是……一本書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