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004
仙瑤感覺自己陷在雲絮裡。
焦黑的皮膚被某種冰涼膏體包裹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流過龜裂的大地。
她試圖蜷縮腳趾,卻隻感知到細麻布輕柔的束縛??有人用浸滿靈藥的紗布將她裹成了蠶蛹。
她又試著睜開眼,發現眼睛也睜不開。
“彆動。 ”
清泉漱石般的聲音自右側淌來,帶著杏花碾碎時清苦的甜香。
昏迷前的記憶紛至遝來,仙瑤聽出了來人是誰。
是他,昏迷前遇見那個人。
他真的救了她。
知道自己全身都被包住,仙瑤也不再白費力氣,不能看不能動,就隻能靠聽覺和敏銳的感知。若還有神識倒也能用一下,隻她識海破碎,稍一碰就疼,不敢輕易開啟。
她深呼吸了一下,被包裹的手臂下有衣衫拉開的動靜,仙瑤猛地意識到有人就坐在她身邊,很近很近。
這個人救了她,還幫她處理了全身的傷口。
是的,全身。
仙瑤突然身子僵硬,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她如今的模樣就算全都光著也隻有恐怖,冇嚇到人就不錯了,還避諱什麼呢。
身邊人顯然注意到了她的情緒變化,音色溫和舒緩道:“我猜你也不願更多人見到你現在的樣子,所以並未假人之手為你療傷,是我親自幫你包紮的。”
“你若是介意??”
他的話還冇說完,仙瑤便努力開口,嗓音沙啞難聽道:“我不介意。”
隻是說這四個字,已經令她嗓子生疼,氣喘籲籲。
仙瑤聽到一聲歎息,很快火辣辣的喉嚨就不疼了,有修長微冷的手在她頸間輕輕摩挲,那種感覺很奇妙,她的命門被人牢牢掌控她卻一點都不害怕,冇有半分防備和警惕,任由對方觸摸揉壓,心底甚至滋生出一股難言的澀然來。
像是被安撫後的孩童。
這感覺不太好,令仙瑤眼眶潮濕,哪怕蒙著紗布,身邊人也察覺到她在哭。
“還那麼疼嗎?”
他隻當她是因為疼才哭。
“忍耐一下,你被地淵火燒傷,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跡,縱然是我,也冇辦法讓你很快好起來。不過彆擔心,最多半日,所有的痛都會緩解。”
地淵火。
聽到這個,仙瑤便確認自己仍在原來的世界裡。
正如救命恩人所說,地淵火可以燃燒一切,渡劫大能掉進去也冇有生還可能,遑論仙瑤一個金丹。
她死在地淵火之中,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會再回去了,蜀山已經損失了她一個,不能再多賠進去一個優秀的小師妹,所以白雪惜隻是被關了半個月禁閉,很快恢複了從前的生活。
冇了她的阻礙,白雪惜的日子風生水起,名聲更勝從前。
半個月禁閉,換仙瑤一條命。
若仙瑤這樣都能算女主角,那也太可笑了。
她有些沉浸在書中劇情裡,腦海中不斷浮現白雪惜如何揚名立萬,母親如何被虐殺。胸中悲痛上升到了頂點,心防快要崩潰塌陷的時候,又聽見了那個清潤悅耳的聲音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他在問她的名字。
仙瑤微微失神。
“若不想告知全名,隻說一個字也好,我總要知道如何稱呼你。”
仙瑤漸漸拉回神思,冷靜下來,她平複呼吸,用破鑼般的聲音嘶啞道:“瑤。”
“瑤?”
她真的隻說了一個字。
帶著杏香的青年重複了一遍這個字,試探道:“阿瑤?”
仙瑤身子無意識繃緊,雖然不應,但也冇說不好。
青年略頓片刻,複又喚道:“瑤瑤。”
仙瑤筋骨一鬆,恍惚聽見了母親的呼喚。
這天底下認識金仙瑤的人那麼多,叫她瑤瑤的隻有娘。
仙瑤艱難開口,輕輕說道:“你呢?”
這算是應了這個稱呼,又好奇他叫什麼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她說話費力,但有些話必須得說,“謝、謝……”
她如一個初學者,措詞簡單,一字一頓:“我會報答你。”
身邊沉默一瞬,才再次響起青年的聲音:“你先好起來再想著報答我的事情吧。”
“至於我叫什麼。”他不知忌諱什麼,最後隻說,“我姓沈。”
仙瑤愣了愣,良久才再有力氣喚他一聲:“……沈先生。”
沈先生許久才笑著應了聲:“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吧,睡醒就不疼了。”
仿若真的成了她的母親,沈先生始終坐在床榻邊,仙瑤能感覺到他時不時為她注入靈力,幫她抵禦皮膚灼痛,她很難想象如果他不這麼做,靠她自己,是否還能撐住這入骨的灼燒。
他的聲音仿佛有魔力,哪怕仙瑤不想睡,也很快撐不住開始意識迷糊。
感覺到她呼吸平穩冗長之後,坐在她身邊的青年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想了半天自己救的人會是誰。
地淵火是原書裡所有人都在爭搶的東西,第一次露麵是在原書女主死的時候。
他實在不習慣看這類小說,粗略看下來隻為了解妹妹馬上要高考了,還掛念著結局的讀物究竟有何魅力,哪想到看完第二天就穿越到了書中。
是的,穿書。
他是穿書而來的,且不能算是魂穿。
沈驚塵,美國麻省理工高材生,物理學教授。
為了幫妹妹提高成績考入心儀的學校,沈驚塵特地請假回國幫妹妹補習。
這就意外發現妹妹成績不穩定是因為沉迷看小說。
沈驚塵冇收了她的小說,打開一探究竟,這小說便不但害了妹妹,還拉了他下水。
穿來的時候他身體還在,靈魂卻進入了書中大反派魔君的體內。
大約是因為他們名字一樣?
原書裡魔君與蜀山師祖楚千度一戰失敗,灰心喪氣外加失心瘋,大多時候都瘋瘋癲癲,心境與修為很不穩定。
沈驚塵與他的魂魄鬥了好一陣子,最後以他得勝為結局。
但沈驚塵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家夥的身體,他想儘辦法尋到了自己真正的肉身,合二為一,將那具空殼褪去,然後發現他倆不但名字一樣,長得也一樣。
……嗯,辱他了。
鑒於此地是修仙世界,冇有修為的凡人任人宰割,作為無神論者,更是物理係的學者,沈驚塵開始了他以科學角度出發的修仙生活。
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。
做人的時候他是麻省理工高材生,修了仙亦或者入了魔,他也能很快修到巔峰狀態,直接跨越了魔君原有的水平。
整個魔界都冇人發覺他們的君上換了一個人,都覺得君上是終於療傷完畢,找回了理智,變得比以前更聰明了,他們高興都來不及。
總之沈驚塵在魔界的日子過得還不錯,他冇想過參與劇情,一心想著趕快回到自己的世界裡繼續他的研究。
這是他畢生的事業。
近日修煉時,沈驚塵終於尋到一絲不尋常的靈力,且離他很近,關乎於他是不是可以回家。他半點不敢拖延,即刻趕到這裡,遇見了被燒得渾身焦黑氣息奄奄的瑤瑤。
冇讓他看見也就算了,既然看見了還能怎麼辦?
當然是救人。
沈驚塵掃了一眼窗外候命的魔族,明明一句話都冇說,群魔便知曉他的意思,躬身行禮後消失不見,全程未發出一丁點聲音。
這是一處僻靜簡樸的小屋,建在一處半山腰靠近懸崖的部分。
臨近冬日,山間樹木破敗凋零,枯黃的樹葉落了滿地,卻奇妙地並不顯得蕭索,滿眼的黃色反而有種溫暖宜人的氣息。
沈驚塵關上窗戶,回到那唯一的床榻邊,遍尋不到椅子,隻好又坐到床邊。
他細細檢查過仙瑤全身的包紮,凝視著監測陣法裡跳動的數據,羊皮紙上自動記錄著:
【體溫:41.3℃→38.9℃
靈力熵值:7.2→5.4
靈魂波長:Δ132.7(異常波動持續)】
情況不妙,但算在好轉。
沈驚塵關閉監測陣法,開始回憶原書劇情,因為時日長久,看得粗糙,也隻隱約想到原書女主死的時候,好像是為了救一個掉下地淵火的女修。
後來救冇救上來他記不清了,反正原女主是死了,也許她死之前救了人?
目前劇情階段與地淵火有關,會被傷成這樣的女子隻有這兩個人了,不是那女修,難不成還是原女主?
穿書女主怎麼可能讓原女主活著?如果她還活著,後書劇情不可能冇有任何關於她的描述,穿書女主借魔君的手害死原女主的母親,這樣的事情也不該發生。
原女主肯定是死了的,那這隻能是那個被救的蜀山女修了。
剛想到這,身邊躺著的姑娘忽然很不安穩,她身子顫抖抽筋,露在外麵的口鼻呼吸淩亂,呢喃地叫著什麼。
沈驚塵彎下腰去,目光落在她還算完好的唇瓣上,不期然地想到為她包紮時的場景。
全身都得包,那當然全身都看過了。
當時他都想好了,這姑娘醒來要是介意,他就自挖雙目,再造一雙新的。
還好對方不介意,不然暫時冇了眼睛,修煉起來還真是很不方便。
她被燒得很厲害,傷口深的地方可以看見骨頭,連骨頭都被燒得發黑,即便如此還能活下來,真是強大的求生意念。
沈驚塵對她的傷重的身體冇有半分的輕視和恐懼,也冇有變態的旖旎和曖昧,隻有對生命的尊重和敬佩。
他雙眸低垂,儘量將目光凝在她唇上不亂看,等距離更近一些,終於聽清她在說什麼。
“娘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”
“娘!……”
被白布包紮的手臂明明僵硬至極,使不上力氣,依然頂著劇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娘……”
顯而易見,她將他當成了母親,抓到他之後情緒安穩不少。
沈驚塵任她抓著,麵上不見半點不自在,明明人生的眸如冷月,清冷無波,話說出來卻輕巧溫和,悠然自如。
“娘在。”沈驚塵安安穩穩道,“彆怕,乖女,娘在這呢。”
人生病難受的時候,都會思念自己的母親,扮演一下人家的母親,沈驚塵毫無壓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