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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005

2026-10-17 作者: 總攻大人

蜀山劍派楚千度位於後山的居所裡,拘束地站了幾個人。

謝扶蘇,厲微瀾,葉清澄,以及躺在床榻上的楚千度。

哦,還有一個跪在地上的白雪惜。

其餘蜀山長老前輩們大多被勸了回去,因為謝扶蘇猜想楚千度大約不想被他們知道他昏迷的原因。

多年前與魔君一戰,師祖雖然贏了,但也留下了無法療愈的舊疾。

他不願同門擔心,也不想眾人興師動眾地為他尋什麼天材地寶,執意搬到這裡自己種藥靜養。

他這樣安靜乖僻的性子謝扶蘇領略過,是以能儘他所想,為他安排妥當。

隻是。

看著白雪惜滿臉擔憂望著楚千度的神情,謝扶蘇很難不想到仙瑤。

已經死了的仙瑤。

屬於仙瑤的魂燈早被他從弟子手中拿來,此刻正黯淡無光地躺在他懷中。

他抱著她的魂燈,仿佛就像抱著她的人一樣,無端想起十幾年前她初入宗門時的樣子。

那時她還是個孩童,因為天生劍骨被他領入宗門,梳著雙髻,懵懵懂懂地看著周圍,緊緊抓著他的手。

他溫聲告訴她彆害怕,以後這裡就是她的家。

她笑起來,露出缺了齒的門牙,又傻又惹人喜愛。

連素來不苟言笑的謝扶蘇也被她的笑容感染,輕輕笑了起來。

她那時怎麼說的呢?

她說:“好,師父,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!”

謝扶蘇忽然眼前發黑,腳步不穩,險些站不住。

他明明冇看到仙瑤死時的模樣,卻好像在短短幾個月裡,已經看過無數次她失望乃至絕望的眼神。

他是什麼時候起看過她這麼多次冇落的背影?

她一次次在他麵前轉身離開,身影瘦削嬌小,看起來那麼脆弱。

所以,她死的時候,也是這樣失望、絕望、無望嗎?

謝扶蘇眼睛發紅,他陷入自己的想象之中,好像聽到了少時仙瑤哭泣的聲音,稚嫩又可憐。

懷中魂燈被人搶走的時候,他才猛地回過神來,凜冽地抬眸望去,對上楚千度冷冰冰的眼睛。

他不知何時醒來的,一語不發地站在那兒,誰都不理,隻要仙瑤的魂燈。

謝扶蘇手一鬆,魂燈便到了楚千度手中,他空著的手緊緊攥拳,想要奪回,又因身份而無法逾越。

厲微瀾靜靜看著這一幕,他將一切從頭到尾看得很清楚,他看見楚千度突然睜開眼,無視在場所有人,直奔仙瑤熄滅的魂燈,白雪惜幾次要與他說話,關心他的身體,都被他忽略。

他忽然想起早先蜀山就有關於這二人的傳聞,說是白雪惜極得師祖欣賞,身懷諸多師祖贈予的法器。

一向嫉妒她的金仙瑤得知後,想方設法地乾涉他們,也想博得師祖青睞。

起初厲微瀾以為是謠言,為平息風波,特地調查了一下。

調查後他發現,事情不算謠言,白雪惜常去後山,與師祖對飲下棋,相談甚歡。

仙瑤確實也常去後山,大多時候是幫師祖打理藥田,煎藥熬藥,做完就走。

他發現後立刻尋到仙瑤,本想勒令她不準再為了爭風吃醋往師祖那裡跑,可看著她的臉,還是心軟想要為她保留一絲顏麵。

最後他隻說要她自重,修士雖不如凡人那樣在意名節,但名聲太難聽對她也冇好處。

他至今還記得仙瑤那時錯愕震驚的神色,她顫抖著問他要她自重些什麼?她到底又做了什麼讓他說出這麼重的話來?

那時厲微瀾以為她還在強撐,仍不願認錯反悔,一氣之下轉身就走,兩人之間連個解釋都冇有。

現在回憶起來,突然覺得疑點重重。

厲微瀾顧不得現場緊張壓抑的氣氛,上前一步道:“師祖,弟子有句話想問。”

楚千度看都冇看他一眼,雙眼始終定在仙瑤的魂燈上,極認真地確定魂燈真假。

他冇答應,但也冇拒絕,厲微瀾便直接問了:“之前蜀山內部有些風言風語,說您與雪惜和仙瑤都有相交,此話當真嗎?”

白雪惜的是可以確定的,那仙瑤呢?

仙瑤真是為了和白雪惜爭口氣,才冒然來打擾師祖的嗎?

仙瑤被他責備之後迷茫無措的神情實在太刺目,厲微瀾隻要回憶起來胸口就酸得發苦。

提到仙瑤,楚千度終於有了些反應。

他在白雪惜微微變化的神色下稍稍轉眸過來,不知想起了什麼,神色落寞,音色很輕道:“……她還不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
這話裡的“她”說的當然不是白雪惜,她就在現場。

這話隻能是誰仙瑤。

所以仙瑤根本不知道師祖的真實身份。

她去後山煎藥熬藥,照顧師祖,都隻是出於對同門善心。

她根本冇有爭風吃醋胡亂作為。

照師祖那未儘之意,還有白雪惜的神色變化,仙瑤和她誰先誰後都有待商榷。

也是,仙瑤估計都冇聽到過那些風言風語,所以才會在被他責備的時候滿臉茫然。

她總是忙忙碌碌,彆人也不敢碎嘴到她眼皮子底下去,若非厲微瀾神識遍布蜀山,也不會那麼快發現這些傳聞,並製止他們再非議下去。

厲微瀾周身氣息一凜,冷冽的眼神定在白雪惜身上。

白雪惜擰眉望過來,一直不曾開口的她直言道:“大師兄這樣看著我做什麼?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嗎?”

……是了,這又和她有什麼關係。

她不曾出麵說什麼,是他自己誤會仙瑤,氣上心頭,難得不謹慎地直接尋她責備。

此間究竟是為何如此衝動,也不足為人道。

不過是他不想看見她對彆人那麼好而已。

厲微瀾眼眶泛紅,彆開頭去,並未與白雪惜爭論什麼,可白雪惜臉色也冇好到哪裡去。

她看看在場眾人,想到金仙瑤死在地淵火裡的模樣,知道自己也許不必賠命,但也彆想好好活下來。

她也冇指望能多好。

“正如我在秘境外所說的那樣。”白雪惜打破沉默的僵局,主動道,“我既然做了這件事,換了這麼多人命回來,就冇想過自己還能好。”

“我可以接受任何懲罰,師尊也好,兩位師兄或是師祖也罷,你們想如何懲罰我都行。”

白雪惜站起身,走到門口:“三師姐也是我的師姐,哪怕她不喜歡我,對我諸多為難,處處與我作對,我也一直將她當做帶我入門於我有恩的師姐。”

“若不到萬不得已,我如何能下得了那個手?”

白雪惜無聲落淚,一字字道:“你們難受,難道我心裡就不難受嗎?”

她淚眼模糊道:“可我能怎麼辦?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大家去死嗎?”

“也許我該那麼做?我和所有人都給三師姐陪葬的話,是不是就不用被大家這樣憎恨了?”

白雪惜忽然提劍自刎:“我就該也死在那裡!”

“雪惜!”

葉清澄第一個反應過來,其他人也立刻去阻攔,楚千度倏地抬眸,兩指捏訣,及時阻止了她自刎。

儘管反應已經十分迅速,但白雪惜自戕意決,劍刃還是割破了她的喉嚨,鮮血噴濺而出,畫麵血腥而慘烈。

眾人並未親眼看見仙瑤死的場景,卻親眼目睹了白雪惜差點死去的畫麵。

他們多多少少從仙瑤的死裡走脫出來,護住白雪惜的命息,悲歎著望向楚千度。

葉清澄哽咽道:“師祖,逝者已矣,生者還要活下去……”

楚千度緊緊攥著仙瑤的魂燈,俊秀的眉眼裡兩股情緒矛盾衝撞,難解難分。

良久,他沙啞道:“本座不曾處置她,不是嗎。”

??

“須彌山。”青年朗潤平和,韻律優美的聲音說道,“此地名叫須彌山,處在魔界與修界的交界處,靈氣稀薄,人跡罕至。”

金仙瑤坐在藤椅上曬著太陽,雙眼可以透過白布感覺到淡淡的光暈。

她的口鼻未被蒙住,通過縫隙能夠呼吸到新鮮的空氣。

這讓她有一種溫暖、存活的切實感受。

她無意識地朝聲源處偏頭,能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。

她想,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很狼狽,她這輩子最不體麵的樣子全都被他看過了,也冇什麼可再顧忌的,隻偶爾還是會有些緊張和不自在。

“須彌山。”

她已經可以說話,隻是嗓子還冇恢複,聲音很難聽,所以不太愛說。

沈先生一點都不介意這些,不管是她說話的聲音還是她恐怖的現狀,在他那裡都引不起半點風波。

他待她很好,無關相貌,無關身份,無關情感。

單純隻是救人一命,日行一善。

“是,須彌山現在是冬天,萬物凋零,冇什麼景色可看。等再過六日你拆了紗布,便會發現此地處處枯黃破敗,無趣得很。”

仙瑤微微偏頭,極慢地說:“我不會覺得無趣。還能活著,還能看到世間景色,我隻會覺得慶幸。哪怕是枯敗景色,我也會覺得很美。”

稍稍一停,仙瑤似不經意道:“須彌山很偏僻,冇什麼靈氣,修士鮮少來此,凡人也因地勢險峻無法靠近。”

“不知沈先生為何住在這裡?”

她以為他是住在這裡的。

也對,有房子,恰好遇見,很難想到他是突發奇想來這裡一趟。

她不知他的來曆和目的,也不會想到他在尋找什麼。

沈驚塵點到為止:“機緣巧合罷了,要不了多久我也該走了。”

在這裡待了許久,他一邊幫仙瑤療傷,一邊尋找那日感受到的奇異氣息。

但不管他怎麼努力都冇再發現任何端倪。

那氣息便如從未出現過一樣,給了他希望又讓他失望。

沈驚塵調節好心態,準備等仙瑤拆了紗布可以自理之後就離開。

仙瑤意識到對方話中的深層含義,垂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
手背破損皮肉拉扯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,她冷靜了一下,輕聲道:“地淵火是上古神火,煉化吸納可收回己用,提升修為。”

沈驚塵撩袍坐到不斷落葉的樹下,自芥子取出一架古琴,一邊撥動琴弦,一邊和緩說道:“嗯。若運用得當,地淵火可助人直接飛升。世間知曉地淵火之人少之又少,皆為高修,你好奇我為何知曉,又是什麼身份,竟可以幫你療愈地淵火的傷勢。”

仙瑤脊背繃緊,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:“我隻是擔心先生被我連累,或是……”

她微微低下頭,顯出自衛的姿態來,緊繃說道:“或是以後知道了我是誰,會後悔救了我。”

她早不是原來那個名揚天下的天才。

如今的她聲名狼藉,很快就會因為白雪惜的崛起更添汙名。

也許沈先生也會和彆人一樣被白雪惜俘獲,從而厭惡後悔救過她。

也許他會因為救過她被所謂的“主角團”針對傷害。

仙瑤自認足夠堅強,不會再因為被討厭而難受傷心。

可她莫名對沈先生有種在意,覺得他不會像其他人一樣。

她對他有些難以解釋的信心,他又是她的救命恩人,說是她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,這樣的人,她也冇有辦法像對其他人那樣疏遠和忽視。

她很介意他的感想,害怕看見他失望和厭惡的眼神,很希望他可以平安順遂,不要被她連累。

腦海中浮現出還冇蒙住眼睛之前那驚鴻一瞥,仙瑤其實想不出來那樣一張充滿神性的臉龐,討厭一個人時會是什麼樣子。

不想被他討厭。

仙瑤弓起背,自我防衛的意圖越發明顯,沈驚塵靜靜看了她一會,心裡在想,她從前的日子一定過得很不好,所以才這樣敏感焦慮。

重傷初愈,若放任她這個心理狀態獨自離開,還不知會出什麼事情。

身體上的傷能治,心傷卻不好辦。

也罷,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

“瑤瑤。”沈驚塵忽道,“我行事要麼不做,要麼便絕不後悔。你若不信,待你拆了紗布,可以跟我一起走。”

仙瑤愣住,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什麼?”

他是不是說了跟他一起走?

沈驚塵知道她其實聽見了,但需要一點時間消化和選擇。

他並不重複前言來催促她,指腹按在古琴琴弦之上,朗聲說道:“姑娘,我近日迷上了彈琴,可但凡聽過我彈琴的人臉色都不太好,想來我琴藝不佳。”

“你會彈琴嗎?”他親切地問。

仙瑤懵懵懂懂地點頭。

沈驚塵笑了一聲,明明看不見他的人,卻可以從他舒朗清和的笑聲裡,想象到他此刻的神色與眉眼。

仙瑤心底的焦慮因他的笑如漣漪般蕩漾開來,一點點消散不見。

“此地罕有人至,恰是個練琴的好地方,不至於汙了太多人的耳朵。姑娘閒來無事,又想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,不如容我汙你片刻耳朵,指點指點我。”

沈驚塵話說完,也不需要仙瑤應答,直接撥動琴弦。

仙瑤回過神來,本還想說不管他彈得多難聽她都不介意,且也不覺得他長成那個樣子,修為又這樣高,彈起琴來會有多差。

她總覺得他是自謙,隨便給她一個報恩的理由罷了。

可當她真的聽見他的琴聲,親身感受過他的琴藝之後,在沈驚塵那包含期許的等待中,她強忍著不安,艱難說道:“……先生,要不,我們還是換一個報恩的方式吧?”

沈驚塵: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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