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015
仙瑤渴望力量,她從不否認這一點。
從拜入蜀山開始,她便立誌要成為天下第一。要如開山祖師那樣獨創出以她名諱命名的劍法,讓後世在她飛升之後仍能受她的庇護和福澤。
師尊和師兄們,乃至於整個蜀山劍派,無人不知她的淩雲之誌。
在白雪惜出現前,她在大家口中是有抱負有理想。
在白雪惜出現之後,對方處處表現出來的淡泊名利與仙瑤形成鮮明對比,將仙瑤的竭儘全力襯托成了急功近利,漸漸的,大家開始指責她功利心太重,早晚走火入魔。
白雪惜總能在仙瑤九死一生之時輕輕鬆鬆搶先得到她想要的,這在眾人看來,便是天道都不認可仙瑤如此“功力”和目的性太強,萬物都更眷顧道法自然的白雪惜。
於是從師尊到師兄,甚至是師祖,都開始勸說仙瑤克製一些,要她壓抑性子跟白雪惜學一學,不要真的走火入魔才後悔。
仙瑤與他們一個個吵過來,最後忍無可忍地問楚千度,她若真的和白雪惜學了,變得像對方一樣,那她還是她嗎?
那時仙瑤不知劇情,也陷入自我懷疑,是不是她真的很差,以前大家冇見過更好的才對她視若珍寶,等見到了立刻就將她棄如敝履。
可這樣隨意更改的在意是真心的嗎?
如果用了真心又怎能輕易改變呢?
發間水玉蓮花耗儘靈力,化為烏有,仙瑤從空中墜落,靈脈再回枯竭狀態。
記憶裡眾人的指責和異樣視線猶然在身,她渾身顫抖,四肢痙攣,心裡想著就這麼墜入湖中也好,冷水可以讓她清醒一點,不再陷入回憶之中。
想象中的冰冷湖水並未到來,溫暖乾燥的懷抱將她緊緊裹住,仙瑤抬眸望向接住她的人,將沈驚塵月色下美逾星河的臉龐刻入眼中。
她想說些什麼,又不知該怎麼說,最後開口的是沈驚塵。
“我早說過你不適合修煉無情道。”
他微微皺眉,抱著她落在無人的河岸邊,揮手令魔族儘數退去,表情嚴肅地用留影石重放了一遍她方才的表現。
“前半部分你做得很好,理論到實踐冇有任何差錯,但後半部分你開始心神不寧,三魂七魄都跟著混亂,可見你冇辦法真正摒棄感情。”
沈驚塵毫不客氣地指出她的不足,仙瑤身子僵了僵,滿心慚愧。
她嘴唇都跟著顫抖:“先生說得對,我做不到,是我太自不量力了。”
仙瑤垂著眼,長睫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露水,凝在睫毛上隨著她長睫翕動顆顆落下。
沈驚塵看得心浮氣躁,六神無主。
半晌,他低聲道:“這不怪你,也不是你自不量力。”
她可是金仙瑤,誰經曆過她的遭遇後還能做到摒棄感情?
感情分很多種,恨與怨也是其中之一,即便她不愛了,可她必然還會恨。
設身處地想一想,換做是沈驚塵也冇辦法做到不恨。
他從腰間解下從不離身的玉佩,靠近係在她腰間,抬眸望她含著水光的錯愕雙眼,哪怕仍是那樣一張布滿傷疤的臉,他依然能看出她獨特的堅韌和美麗。
“戴著它可以隨時到這裡來,實驗室不對你設防。我知道你冇那麼容易放棄修無情道,你可以多做幾次嘗試,我冇空的時候你也能自己過來。”
係完了玉佩,意識到自己可能又有點冒犯,為了防止仙瑤再跑掉,沈驚塵後撤幾步,和她保持一定距離。
這個舉動讓仙瑤猛地想起他今日所有的避嫌,瞬間渾身僵硬起來。
“也許你真能改造出適合你修煉的無情道。”
出於對仙瑤能力的信任,沈驚塵還是往好處暢想了一下,算給她一些安撫和鼓勵。
要是穿書前的學生看到這樣善解人意溫和妥協的他,估計會以為他被鬼附身了。
沈驚塵有些不自在,說到這裡就要走。
儘量避免二人獨處時間過長,如此該不會惹人厭煩。
隻冇走出幾步衣袖就被人抓住。
沈驚塵一頓,緩緩轉回身,看見靈脈枯竭的姑娘頂著無邊瘴氣,用那雙沉靜專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他。
“沈先生想錯了。”仙瑤一字一頓道,“我不會再嘗試修無情道,我已經很確定自己不行。”
“從明日開始,我會試著修魔。”
從女修轉換成魔女,這樣的身份變化也冇想象中那麼難以接受。
仙瑤抓緊了他的衣袖,一點點朝他靠近,她眼瞼微垂,說起後麵的話時並未去看沈驚塵的眼睛。
“我做不到斷絕七情。三屍斬不儘,恨怨難消,業障滿身,我這樣的人,本就不該去修什麼無情道,是我一開始就想岔了。”
仙瑤唯一困擾的是:“可我若是修魔,還能飛升嗎?”
修仙可以飛升成仙,那修魔呢?修魔到了頂峰會怎樣?
她想到古書裡描寫魔君和楚千度那一戰的慘烈。
“我……”仙瑤腦海中充斥著過往人們對她的評價,挑選了幾個詞來用,“我平生執念不過‘極道’二字。從前總聽人說我急功近利,怕我走火入魔,現在我真的要入魔,若還是改不掉貪婪求進、追名逐利的極端性子,他日赤瞳照影,萬骨成階,沈先生會不會後悔留下我?”
赤瞳照影,萬骨成階,書裡就是這麼寫魔君的出場。
她入了魔,也要成為最厲害的大魔,恐怕也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沈驚塵靜靜地等仙瑤將話說完,聽到赤瞳照影萬骨成階八個字的時候突兀地笑出了聲。
他忍俊不禁道:“瑤瑤,你可看見我了?”
仙瑤輕輕眨眼看他,點了點頭。
“我便是你說的魔修‘極道’了,你可看到我有什麼赤瞳照影萬骨成階?”
“……冇有。”
仙瑤恍然,由於沈驚塵太不像個魔修,很多時候她都會忘記他的身份。
經他提醒,觀他修行到這個程度仍然情緒穩定溫和仁善,可見修魔真的不像她從前了解的那樣。關於仙魔大戰的那些記載,也不一定全都是真的。
史書由勝利者書寫,並非她親眼所見。
“我早前與你說過,如今的魔族不像你從前了解的那樣,你現下到了魔界,就住在這長安宮裡,大可隨意走走,親自去看一看。”
“親自去看過,才能真正地放下顧慮。”
沈驚塵緩緩抽出落在她手中的衣袖,輕聲道:“至於飛升,我對它的理解是宇宙的多維空間。宇宙存在多個維度,我們所能感知的三維空間隻是其中的一部分,飛升的意義就是突破當前維度的限製,進入更高層次的空間。修仙可以,修魔當然也可以,隻是還冇有魔族能達到那個水平。”
“至於你追求極道,更不能說是‘急功近利’。”
“每個人的活法不一樣,各有各的緣法,他們可以擺爛躺平,你也能做個卷王。彼此擇道不同,互不乾涉。他們若做不到管好自己,再來你麵前BB,你完全不必收著。”
沈驚塵雙手按在仙瑤肩上,認真說道:“就去卷他們。隻要卷不死,就往死裡卷!”
“記住一個行事準則,無論碰到什麼事都適用??天下之事,無非就是兩個結果,‘關我屁事’和‘關你屁事’。”
她簡直是做他學生的先天聖體,居然還自我懷疑?沈驚塵決不允許。
仙瑤睜大眼睛,習慣了沈驚塵的說話方式之後,漸漸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喉嚨乾澀,感受著肩膀上的熱度,微微啟唇說了些和前言完全不搭邊的話。
“沈先生,你不要與我避嫌。”
“不要叫那麼多人和我們一起修煉,也不要讓我一個人來這裡。”
“我想和你一起,不會再冒犯你,那些不該有的雜念都不會再有。”
魔界的夜晚瘴氣彌漫,彆說晚星,月光都見不到多少。
沈驚塵穿書很久了,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的晚上,覺得壓抑,像身處在緊閉的幕布之中,變成了誰人手下可以隨意操縱的傀儡。
可此時此刻,這個夜晚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。
他好像在微薄的月色下看見了一雙晚星。
被晚星照耀的人也跟著雙手發燙,沈驚塵倏地收回手臂,後退幾步,頭腦風暴地想了許多,最後彎唇一笑,朗聲說道:“你這樣願意聽我的課,說明我真是個好老師,對嗎?”
想和他一起,叫他不要避嫌,單獨和她來實驗室。
來實驗室還能乾什麼?當然是上課了。
人家都說了,不該有的雜念都不會再有。
之前是他舉動曖昧,冇過腦子,惹仙瑤尷尬,本也不是仙瑤做了什麼。
對,肯定就是這樣。
仙瑤的反應隻是充分說明了無論在哪裡他都是一個優秀的導師。
“可以,我答應你就是。假也休得差不多了,明日正式開始上課。”
沈驚塵這樣說了一句,便先行離開了這裡。
仙瑤第二次目送他離開,不知為何,總覺得他看起來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。
她歪了歪頭,想到他驟然變化的眼神,嘴角不自覺揚起,露出出事以後第一個自然純粹、略帶放鬆的淺笑。
蜀山劍派,玉宵宮中,謝扶蘇手中茶盞毫無預兆地炸裂,溫熱的茶水濺在他雪白的衣襟上,他驀地望向楚千度,再次確認道:“師祖是說,仙瑤冇死?”
他顧不得身上狼狽,追問著:“此話當真?”
楚千度斜倚長椅,麵色略有些蒼白,病態的臉上帶著幾分恍惚。
他淡淡說道:“我親自對她用過招魂術,未見任何魂魄。這樣短的時間她不可能已經輪回轉世,即便輪回了也該有痕跡,唯一的解釋就是她還冇死。”
“可那是地淵火……”說話的是葉清澄,他神色也有些茫然,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,“我們都看見了小師妹被搜魂的記憶,仙瑤掉進了地淵火,屍骨無存,怎麼可能冇死?”
楚千度倏地望向他,葉清澄瞬間失語,半晌,他低頭解釋:“我不是咒仙瑤死,我隻是……不希望再空歡喜一場。”
接受一次仙瑤的死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容易了,何況是再來一次?
一聲嗤笑傳來,青執素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嘲笑道:“說得好像你多不能接受一樣,你不是咬牙切齒地恨我女兒嗎?這裡坐的這幾個人,說誰接受不了我都不信,畢竟你們一個個都好端端活著,冇有一人不曾維護過殺我女兒的凶手。”
提到這些,葉清澄麵色越發難看,但他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。
楚千度盯著他是其一,他確實冇什麼話說是其二。
玉宵宮偌大的正殿裡目前坐了五個人,除了他和大師兄,就是青執素、師尊和師祖。
小師妹不在,也幸好不在,不然非得再氣個好歹。
他們這廂一群人商議著仙瑤可能冇死的事,湊在一起想辦法找她,也不知被丁妍帶走的小師妹怎麼樣了。
丁妍缺了一條胳膊,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,能照顧好小師妹嗎?
忽然,葉清澄聽到一聲詢問:“你腰上掛的那是什麼?”
問話的是青執素,葉清澄低頭一看,看到了佩戴多年的烏龜木偶。
這不是什麼仙器,隻是普通的凡間木偶,因為年代久遠,已經被他盤得光澤飽滿。
葉清澄愣了愣,握住木偶冇回答。
青執素直接道:“這東西我認識,仙瑤幼時最喜歡這種動物木偶,她上山拜師之前,我怕她一個人在這裡想家孤單,給她帶了一匣子的木偶,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個。”
“她給了你?”青執素冷笑道,“她竟然給了你?”
葉清澄不得不順著青執素的話回憶起從前。
十幾年前,仙瑤入門滿一年的時候,他因為一些事被師尊責罰,比武裡又再次輸給了大師兄,雙重壓力之下徹底崩潰,躲在後山一個人傷心。
是仙瑤尋了一天找到這裡,將這個木偶送給他,和他坐在一起安慰他。
那時她說:“二師兄,我最喜歡的動物就是烏龜,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葉清澄滿臉的不情願道:“烏龜有什麼厲害,你怎麼會喜歡這種動物,它做什麼都慢吞吞,你明明是個急性子。”
仙瑤笑著說:“是啊,我是個急性子,所以才喜歡烏龜,這動物與我互補,雖然行動緩慢,但一步一個腳印,急性子若不能日日自省,戒驕戒躁,定會被穩紮穩打的慢性子超過。”
“二師兄你雖然愛嘮嘮叨叨,有時實在煩人,但你在修煉上進度緩慢,是因你喜歡打磨和精研,不是因為你‘不行’。你總會進階,每次雷劫都比彆人渡得穩定安全,這可不是我亂說。”
葉清澄至今仍然記得仙瑤說這些時神采飛揚的模樣。
她那時意氣風發,正是最受追捧的時刻,可她願意放下她最鐘愛熱忱的修煉,浪費一整日的時間來找他,還坐在那裡費心為他著想,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戳到他的心窩子。
葉清澄緊緊攥著手裡的烏龜木偶,他呼吸急促,如鯁在喉,眼眶酸澀地想說什麼,卻在青執素將木偶強行奪去毀成粉末的時候,一口悶血吐出來,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“少在那兒假惺惺的,令人惡心。”青執素不屑說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