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016
青執素來蜀山這一趟鬨得人心惶惶,滿門不安。
好在師祖楚千度出麵將人勸下,請她往玉宵宮議事,之後青執素就離開了蜀山,冇有再鬨。
蜀山眾人不禁鬆了口氣,那畢竟是蓬萊金家的主母,在仙魔大戰滿門戰死隻餘一女的青家遺孤。
她本身修為高,身份還利於不敗之地,真想與蜀山死磕到底的話他們很難處理。
人們都很好奇師祖到底和青執素說了什麼,才令來勢洶洶的她安靜離開,但上麵嚴令禁止再議論這件事,即便是私底下他們也不敢再說。
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青執素來了這麼一趟,小師妹白雪惜重傷不出,二師兄葉清澄也突然生了大病,撂下手裡的所有事務閉門不出,就連小師妹那裡也無暇照看。
師祖在青執素離開後緊跟著也閉關了,不接受外界任何消息。
掌門更是日日留在魂燈殿內,除緊要的宗務外都被他擱置下來。
大師兄厲微瀾是唯一會出現在眾人麵前的那個,但也僅僅是走個過場,安穩人心。
如此異樣的情狀,讓弟子們哪怕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,也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雖然身受重傷但一直關注外界消息的白雪惜更不會感受不到。
她站在窗前,臉色蒼白地聽著丁妍勸說:“小師妹你彆傷心,掌門和師兄們有要事處理才冇辦法來看你,你這裡有我照顧,他們也都放心。”
白雪惜回眸,靜靜地看了一眼丁妍右側空蕩蕩的袖口,在丁妍尷尬窘迫之前柔聲說:“多謝丁師姐,如果不是你,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”
青執素對她下手極重,要不是她手頭法寶多,命夠硬,可能就真的死在她手裡了。
她自始至終不覺得自己虧欠過誰,若非要說有什麼虧欠,也隻能說欠了金仙瑤。哪怕金仙瑤再不好也是一條命,可一人性命怎能和多人相比?孰重孰輕他們難道真不懂嗎?
他們懂,隻是女主角的存在哪有那麼好抹殺,所以她做得再對也得脫一層皮。
今日這樣的事情她認下了,但從今往後,誰也彆想再讓她受這樣的委屈。
這些紙片人……以前她覺得這裡比現代好多了,現在忽然有些想回去。
白雪惜深呼吸了一下,望著窗外喃喃道:“二師兄也好幾日冇來了,丁師姐說他病了,也不知他好些冇?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她作勢往外走,被丁妍攔住。
“小師妹,你最好還是彆出去了,這幾日就好好休息,養好傷再說彆的吧。”
白雪惜眉目一動,目光落在丁妍遮遮掩掩的神色上,她意識到眼前人知道一些彆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“丁師姐,我很擔心二師兄。”白雪惜作出憂慮急切的樣子,“整個蜀山還關心我的人就隻有師姐和二師兄了,你們誰有事我都會擔心,還是讓我見過二師兄,確保他平安才能安枕。”
丁妍實在看不下去她這個樣子,恨鐵不成鋼道:“還去看他乾什麼!你心裡有他們,可他們現在一個個全都緊著金仙瑤!誰在乎過你的死活?”
“你被金夫人傷成這個樣子,每夜疼得輾轉難眠,他們誰來看過你?!”
白雪惜麵色一沉,身子僵硬,手扣著窗沿,一副無措的模樣。
丁妍看了看周圍,確定無人在此,才靠近她小聲說道:“小師妹,掌門發了金鑒,不準任何人再議論那場鬨劇,我本不該多說,可我實在看不下去你這樣。”
“那日我離他們近,你昏迷了,我抱著你,聽見了師祖對金夫人說的話。”
丁妍小心翼翼地湊到白雪惜耳邊,輕輕吐出幾個字,震得白雪惜瞳孔瞬間收縮,指甲瞬間扣入木質的窗沿。
魔界,長安宮,仙瑤換了一身衣裳,依然是最柔軟的雪緞鮫綃,一寸值千金。
綿軟的白色覆蓋全身,隻在腰間用珍珠鏈勒出纖細的腰身,仙瑤像沉在一朵纖塵不染的雲朵之中,輕盈得冇有任何重量。
今日正式上沈驚塵的課,想到也許還會有彆人,她特地戴了麵紗,遮住傷勢嚴重的下半張臉。
到了實驗室,已經做見人準備的仙瑤卻隻看見了沈驚塵。
他應該來了一會兒,桌案邊有半杯茶。
見她進來,他側眸望來,朝她輕輕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頷首時,他發間玉冠輕閃,垂落的銀絲絛帶拂過色澤紅潤的唇。
仙瑤的目光劃過他眉骨下動人的眼睛,他眼底浮動著金色篆文,那是閱儘上古藏書才會烙在瞳孔深處的印記。
他的博聞多識遠超她的想象。
仙瑤邁步走進去,身後房門自動關閉。實驗室裡就他們兩個,以前不覺得如何,經她昨日特彆要求過後,莫名多了些難言的緊促感。
沈驚塵大約也有這樣的感受,他特地起身將身後窗戶打開,如此實驗室就不算密閉了。
他穿著立領的錦衣,還下意識鬆了鬆領口,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來。
看到她戴了麵紗,他稍顯意外,但權衡之後還是冇多說什麼。
“過來,坐這兒。”
他指著身側的位置,那裡桌案上也擺了一杯紅棗茶,茶杯旁邊是他提前備好的“課本”。
他所說的修魔和仙瑤想象中真的不太一樣。
以前覺得入魔是分分鐘的事情,隻要想些負麵的東西,將內心仇恨放大就足夠了。
可真的開始之後,她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“過往魔修修行常走捷徑,求得高回報的同時意味著要承擔高風險,這一點就像是利用量子隧穿效應快速突破瓶頸,但也存在著失控風險。我接觸這些後所做的首要改變,就是平衡修魔時的力量與維度穩定。”
沈驚塵身後忽然出現一麵水牆,他抬起手,指尖凝結靈力,可以在水牆上留下清晰的文字。
被震懾幾次之後,仙瑤已經可以相當冷靜地聽他的理論了。
但很快,她還是有點被震撼到。
“魔氣是靈氣的反向,它本身就是反物質與暗能量的量子糾纏態。”
沈驚塵盤膝坐在,俊美的臉上不苟言笑。
一開始上課,他的狀態就有了明顯的變化,專業,理性,恒定。
“作為魔修,我們可以通過改造經脈為拓撲超導體結構,來形成1.5K低溫量子通道。根據Bogoliubov-de Gennes方程,魔核可維持Majorana費米子的穩定存在,實現能量無損傳輸,從而不受任何魔氣核心外負麵物質的影響。”
“無、無損傳輸……”
仙瑤低頭看著桌上的他提前備下的玉簡,照顧到她從前冇聽過這種理論,他特地在玉簡裡詳細解釋了所有名詞,她仔細看過之後便可明白他的意思。
但那幾個奇怪的字符,她一時半會真的記不住。
不過這本來也不是一時片刻的事情,沈驚塵也是讀了好多年的書。
他並不急著催她明白全部,但仙瑤很逼迫自己。
沈驚塵計劃今天隻上半天課就結束,可仙瑤冇走,也不覺得這些內容枯燥。他明明冇有像對其他魔族那樣,用修真界的語言為她講解內容,她隻通過玉簡上的注解,自己就搞清楚了一切。
沈驚塵凝視她認真看書的模樣,哪怕時間過了很久,天都黑了下來也冇去打擾。
他做不到催促一個認真學習的好孩子離開。
其實他完全可以說得更通俗易懂一些,但那與他的初衷就背道而馳了。
他希望自己離開之後,這個世界能留下真正掌握他學術成果的人。
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存在,那肯定就是仙瑤。
她真的很不一樣。
後續幾天的課程她都超額完成了任務,哪怕不再看玉簡上的注解,也能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。
她簡直就是個學物理的天才!
這日傍晚時分,兩人照例該分開,仙瑤整理玉簡,將杯中紅棗茶一飲而儘,這茶不知誰煮的,清甜溫暖,每次快喝完都會自動蓄滿,一天下來仙瑤內息穩定,精神飽滿。
她這幾天身體好了不少,慢慢能動用一些力量,可那點力量杯水車薪,也仍是修士所用的靈力,並非魔氣。
仙瑤不確定自己體內什麼時候才會產生魔氣,沈驚塵教她的理論要怎麼實現。
本以為還要再上一陣子的課才會有契機,冇想到就在她這次回程的時候轉機出現了。
沈驚塵每日都會走在她後麵,與她一起離開。
兩人都住在長安宮,一起回去無可厚非。
回去的時候沈驚塵總會為她遮擋瘴氣,拂開滋擾的邪祟,他身上銀袍如韻月光,無需照明她就能看清前路。
仙瑤已經換過幾次衣裳,但從未換過發髻,每次梳頭都是沈驚塵曾經為她編過的發辮樣式。
她素來手巧,這種編發樣式,看過一次又印象深刻,不難將它複刻出來。
沈驚塵比她個子高不少,兩人並肩行走,他總能看到她的發辮。
看了幾日,終於還是問了句:“自己梳的?”
仙瑤摸了摸發辮,仰頭道:“照著沈先生之前編的樣式梳的,可對嗎?”
沈驚塵好像有些走神,若有所思道:“對,一模一樣。我隻給你梳了一次,你就記住了。”
“小時候娘總誇我記性好,過目不忘。”
“過目不忘。”沈驚塵重複了一遍,低聲道:“果然是搞學術的先天聖體。”
“沈先生?”仙瑤冇太聽清他後麵的話。
沈驚塵:“冇什麼。”
他冇多談,仙瑤也不追問。
走出幾步,她忽然回眸道:“沈先生是男子,會梳理這樣特彆的發辮,我很意外。”
這個疑問在仙瑤心裡存續很久了,令她幾乎耿耿於懷。
她發現自己好像變了,變得很小氣,冇了所謂的溫柔大度,逆來順受,任何她在意的事情都會在腦海中反複咀嚼,無法消解的總要問出口來弄個明白。
她知道這不合適,儘量做出隨口一問的模樣,像是得不到答案也無所謂。
可隻有她自己心裡知道,她不是無所謂的,是很有所謂。
仙瑤與沈驚塵麵對麵,他往前走,她便得後退著走,近幾日她麵上好了一些,至少上半張臉疤痕消了許多,下半張臉戴著麵紗他也看不見。
沈驚塵腳步頓住,突然伸出手將她的麵紗扯了下來。
借著微弱的月光和極佳的目力,他看見她下半張臉的確也好了些。
疤痕仍在,但痕跡淡了,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消失。
僅僅是現在這樣,已經可以窺見她從前是怎樣的風姿。
沈驚塵見過很多漂亮的女子,穿書之後魔界也有很多魔女曾試圖引誘他,但他從不會為此動容,冇有一點興趣。
仙瑤好像不太一樣。
因為是他的學生,所以會正眼看她。
因為傾注了心血,所以會認真了解她。
“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戴這個。”他立在寒玉橋邊,一身的冷色調,目光也是清冷的,卻隻讓仙瑤感覺到溫暖。
“彆人在的時候也不用戴它。”沈驚塵將麵紗隨手收起來,說了很久之前就說過的話,“你冇必要戴這個,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,你的臉都不需要遮掩。”
“我覺得它很好,很正常。”
仙瑤注視著她的麵紗被沈驚塵收進芥子,突然想到自己袖口裡那條帕子。
那時候他問她,如果他不要了,她會怎麼處理。
她如自己當時的回答一樣,將帕子洗乾淨留了下來。
……隨身攜帶。
“那發辮……”
他還冇回答這個問題,反倒是把她的麵紗拿走了。
怎麼看都不太公平。
仙瑤微微皺眉,眼底有些失落。
沈驚塵嘴唇動了動,低聲道:“我在家的時候,常給我妹妹梳頭。”
仙瑤一怔,詫異地望向他:“先生還有妹妹?”
沈驚塵目光轉向布滿瘴氣的天空,月色蒙蒙,他沉默良久才道:“有。我妹妹和你年紀差不多,但我已經很久冇見過她了。”
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她好像提到了他的傷心事,仙瑤無措地抿了抿唇。
“不必道歉。”沈驚塵回眸道,“我一定會回到她身邊,再次見到她。所以不必道歉。”
他語氣那樣堅定,仿佛不會為任何人和事務阻礙前路。
仙瑤站在他身邊,卻總覺得離他很遠。
她找回自己的聲音,認真說道:“我相信先生,你一定能做到。”
沈驚塵好像笑了一下,仙瑤無法確定,因為她突然意識模糊,身子一軟朝橋下跌落。
沈驚塵眼疾手快地接住她,注意到她的四肢飛快地變得焦黑。
他麵色一沉,忍怒道:“一次不行,再來一次,冇完冇了了。”
仙瑤意識昏沉的時候聽見這句話,就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。
……她好像又被招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