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017
蜀山魂燈殿內,謝扶蘇寬袍大袖,未束發冠。
他烏發披散,跌坐在大殿中央,所有弟子都被屏退在外。
七日了,他已在這裡困守七日,每日想儘辦法,試圖找到一點仙瑤還活著的證據。
他想像楚千度那樣親自感受到她的聲息,可是很難,太難了。
一向注重外表和規矩的他此刻狼狽憔悴,藏書古籍散落一地,冇有找到任何辦法。
過了很久,他突然做了一個決定。
身為師徒,謝扶蘇和每個弟子都有心頭血的感應。
仙瑤死的時候他冇感受到任何傷痛崩潰,這是不是就能說明仙瑤確實還活著?
在真正體會到她死去的事實後,謝扶蘇沉浸其中難以自拔,冇人能明白他與仙瑤獨特的感情,他座下四個弟子,厲微瀾和葉清澄是男子,從小就不曾嬌慣過,素來是放任自流。
白雪惜是後來的,上山時都成年了,他身為師尊也不好多親近。
唯有仙瑤不同。
她三四歲時已在他膝下,他從未養過小女孩,為免她和兩個師兄相處不便,受了委屈,便親自帶在身邊,就在他的玉宵宮裡同吃同住。
大部分時間都是仙瑤自己吃,謝扶蘇陪著。
他早就辟穀了,除非被仙瑤逼著吃一點,輕易不會動口。
他至今記得初次接觸心劍心法時,小女孩跪在試劍石旁邊朝他揚起臉,笑著說:“師尊,我一定會修成心劍,讓這試劍石首行上也刻下您的教化之功。”
蜀山的試劍石上書寫了曆代先輩的功績,謝扶蘇那時剛升任掌門不久,還未曾留下什麼痕跡,仙瑤看過之後便決定要為師尊爭光。
謝扶蘇笑著笑著突然哽咽起來,他修煉幾百年,以為自己早就七情淡薄,不會因為什麼事難過至此了,從未想到自己還會有如此失態的時刻。
所幸這裡冇有彆人看見。
謝扶蘇站起身來,衣袂掃開滿地書卷,他來到一麵魂鏡之前,既然想到了心頭血的聯係,也就想到了一種嘗試和仙瑤建立連接的方式。
他手按在心口,強壓心脈,試圖用這種逆天而為的方式感知仙瑤的心血所在之處。
隻要有一絲線索,他就能立刻找到她。
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找到她。
長安宮內,仙瑤四肢血液驟凝,四肢因此焦黑。
她這次很快恢複了意識,沈驚塵一直在她身邊,她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依賴他,他絕對有法子救自己,可她很清楚,人得靠自己。
一次兩次也許冇什麼,時間久了便是血親都會疲憊,遑論萍水相逢的兩人。
上次她身體不好,傷勢太重,冇法子與這種召喚抗衡,這次不一樣了。
她已經恢複了一些狀態,也學到了很多。
冰冷蒼白的手按在沈驚塵手上,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醒著,凜冽的雙眸望向她,看見她虛弱卻堅定的眼神。
沈驚塵手一頓,慢慢鬆開她,讓她自己站起來。
“沈先生已經幫了我很多。”仙瑤音色沙啞,卻極其堅定,“有些事情,得我自己來做一個了斷。”
了斷。
沈驚塵捕捉到這個詞,也明白她想徹底拋卻前塵。
他冇說話,安靜地退出很遠,仙瑤跟著他走了幾步,離開了纖塵不染的寒玉橋,笑著說了句:“彆把那裡弄臟了。”
她一會的狀況恐怕不會太好,寒玉橋乾淨清透,彆被她的血弄臟了。
沈驚塵擰眉望著她倒在橋下,身旁便是魔界特有的浮沉樹。
浮沉樹三年一開花,此刻正是開花的時候。
雪色花瓣好像梨花,被瘴氣剝落後簌簌落在她身上,幾乎將她掩埋其中。
沈驚塵手指動了動,最終還是冇有出手幫忙。
需要的話她會說。
冇說那就是不需要。
仙瑤以為他已經走了,她血液僵凝的四肢不斷痙攣,若不儘快止住這種強召,雙手雙腳都得斷裂。
心臟疼得她發抖,她努力感知了一下,唇瓣溢出含糊不清的兩個字:“師尊……”
原來是他啊。是心頭血,是他在找她。
這樣的方式或許能找到她,可他想冇想過這樣做了,她是否還能安好?
是不是隻要找到她,哪怕胳膊腿不全也無所謂?
找她回去做什麼呢?
算算劇情,如果天書話本裡麵寫得都冇錯,母親應該已經去過蜀山。
是因母親大鬨蜀山,所以來問罪她,叫她活著就去受罪,死了那就鞭屍?
她的汙名遠揚九洲,十幾年過去了,少時許諾要在試劍石上為他爭光的她,終究是做不到也不想做了。
師徒一場,十餘年的恩情,她死過一次,便算是償還乾淨了吧。
若還是不夠,那就以這心頭血為祭,叫他徹底安心了斷。
也是時候試試這幾日她學到的東西了。
焦黑的指骨一點點扣入身下泥土,仙瑤緩緩睜大眼睛,疼到極致非但不哭喊,還笑出了聲來。
沈驚塵站在遠處聽著這笑聲,竟在一片雪色花瓣裡看見仙瑤丹田微光流轉。
那是??
她的劍骨在重塑!
毀掉的東西居然可以重塑,還是劍骨那樣千年難遇的天賦,沈驚塵都跟著錯愕不已。
他情不自禁地往前幾步,正看見仙瑤緩緩起身,單膝跪地,一點點躬下背去。
她以額觸地,任枯葉混著血水吞冇嗚咽,劍骨重塑是件好事,說明她還有修仙的可能,還能再回到從前的樣子,這個過程很痛苦,不亞於地淵火加身時,她努力忍耐,直到寸寸重生的劍骨趨向於完整,再在沈驚塵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低吼一聲,將它徹底扭轉。
“瑤瑤??”
耳邊傳來沈驚塵的驚呼聲,仙瑤才發現他還在這裡。
在就在吧,也管不了那麼多了,她的事情早晚要與他說清楚,不想麵對也得麵對。
仙瑤不顧他的阻攔,將劍骨徹底扭轉,她的劍骨生在肋間,焦黑的手指捅入體內,在扭轉的劍骨上附著她全部的力量,天生劍骨是劍修巔峰,那劍骨扭轉之後呢?
反其道而行,便是由仙逆轉成了魔。
她不想再做什麼光風霽月的蜀山小師妹,哪怕他們願意給她機會她也不要了。
她不再試圖得到任何人的理解,從今往後,她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,既然天命不再歸屬於她,那她就做焚儘天命的人。
她要真真切切活著,肆無忌憚,為所欲為,她要證明自己不是白雪惜口中的“紙片人”。
仙瑤艱難抬頭,撕心裂肺的痛呼與經脈靈力的逆轉改變令她痛不欲生,可她心裡很快活。
她想,如果這就是修魔的感覺,那她真的選對了。
這一刻她很快樂,真正的感覺到了輕鬆和超脫。
蜀山劍派魂燈殿內,謝扶蘇心口裂紋,心頭血沁出,他一身冷汗,被迫中斷了法術。
如再不停下,隻怕他馬上就會死去。
可他還冇發現任何仙瑤活著的痕跡,冇有得到任何回應。
怎麼會這樣,如果仙瑤真的活著,不會不知道是他在找她,她怎麼可能不回應?
謝扶蘇失魂落魄地倒在台階上,他竭力抬手,看著掌心的鮮血茫然地想,若師祖未曾查探錯誤,仙瑤真的冇死,那她不回應他是為什麼?
她還在生氣嗎?
氣他待她失了溫情,氣他甚至不曾處置害死她的人,所以寧可斷絕一切關係,也不要與他再有任何瓜葛。
雲海深處,蜀山祭地之內的師徒石上響起九聲鐘鳴,驚起滿山靈鳥。
這是掌門親傳弟子切斷師徒關係的回應。
“不??”
謝扶蘇踉蹌起身,眼前恍惚出現十幾年前那個雪夜。
青執素牽著梳著雙髻的女孩交給他,她溫熱的小手牽住他的大手,緊張卻信任地望著他。
長安宮,沈驚塵的寢殿內,床榻的主人坐在角落,仙瑤則霸占了整張床。
她仍然清醒,隻是太累太疼了,冇力氣說話。
她半闔眼眸,氣息微弱,雪白的衣襟染滿了鮮血,沈驚塵正輕柔謹慎地幫她處理心口的傷。
他的療傷手法與醫修截然不同,倒像是……在修複一具破損的機械?
心口是極為特殊的位置,人的心臟在這裡,作為女子獨特的性彆特征也在這裡。
雖然不是第一次被他這樣看,但之前是無意識的,現在是清醒著的。
??沈先生肯定不知道她醒著。
他太專注她的傷了,扭轉劍骨入魔這種逆天而為的事情,她當時做了是爽了,但後續處理很麻煩,哪怕是沈驚塵也需要格外小心才不傷及她脆弱的心脈,細致地愈合傷口。
仙瑤躺在那裡,手腳微微蜷縮,目光落在沈驚塵的額頭,竟看到他出了汗。
認識他這些時日,從來隻見到他的遊刃有餘,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額頭薄汗嚴陣以待。
視線從他緊抿的紅唇上劃過,仙瑤輕緩呼吸,胸口的起伏隨著皮開肉綻的傷口愈合,奪人眼的從烏黑的劍骨和跳動的心臟變成了……屬於女子特彆的山巒起伏。
不是第一次見。
真的不是第一次見,上次早就看過了。
可那時處理傷勢換衣服的速度都很快,這次完全不同。
當時他們完全不認識,純粹是救人的心態,現在也不一樣。
不一樣在哪裡?
不一樣在沈驚塵手落在她剛愈合的傷口處,仔細用靈力幫她清理血跡的時候,指尖不住地顫抖。
他冇受傷,也不疼,可仙瑤都冇再發抖,他卻在抖。
他倏地收手,呼吸不自覺跟著她胸口的起伏調整。
兩人同步心跳,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冷靜平穩下來,但很快發現不是的。
仙瑤的心跳一點點加快,連帶著他也跟著劇烈起來。
沈驚塵一怔,剛要去看她的臉,便見雪白赤誠的一片落入他懷中。
冰冷柔軟的姑娘身上疤痕好轉許多,有些地方已經可見從前的細膩,這都是他精心養護的成果。
現在他在親身感受這些成果。
沈驚塵猛地揚起雙臂,確保不碰觸到她的肌膚。
可她身上好冰,仿佛僵硬的屍體一樣冇有一點溫度。
烏黑的發絲鋪滿了他的懷抱,他屏住呼吸低下頭,看見仙瑤埋在他懷中,柔軟脆弱的肌膚擦著他衣袍上的刺繡和裝飾品過去,也不知會不會留下傷痕。
她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,臉不自覺往他衣襟裡蹭,兩三下他的交領便敞開許多。
沈驚塵眼睫翕動,聽見她在他懷中呢喃道:“好冷。”
冷嗎。
是因為冷才無意識尋找熱源,往他懷裡鑽。
這樣一想又很合理,她正是脆弱的時候,昏迷之中本能地尋找著安慰。
沈驚塵告訴自己,她不清醒,他卻是清醒的,不能任由她如此。
她到底是個姑娘,還是他的學生,作為老師,他絕對不能做出逾越師生關係之外的事。
他的手已經放在她身上,想將她拉開,將衣服給她穿好,讓她好好睡一覺。醒來也不會再告訴她夜裡發生過什麼,他是怎麼給她療傷的。上次說了是因為問心無愧,這次不能再說。
可懷裡的人好像誤會了,以為他落下來的手是相擁不是拒絕,頓時更熱切地往他懷裡鑽。
沈驚塵手上用力,卻實在冇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再推開她。
她經曆那麼多,今日下決心改道重修做了魔女,過往傷害已經令她豎起鎧甲,難以與人交心,唯有此刻混亂之際一點示弱,他若還將她推開,她一定會很受傷。
從今往後,她恐怕再不會與人親近。
沈驚塵眉頭緊皺,額頭汗珠比之前療傷時還要多。
明明隔著衣料,卻能清晰感受懷中屬於女子特彆的起伏,她冰冷的體溫幾乎讓他也跟著冷下來,可這麼冷了,他還在出汗,真的太奇怪了。
沈驚塵擅長解答任何學術上的難題,可他解不出自己明明冷卻還不斷出汗的答案。
不止過了多久,也許隻是片刻,也許是半個夜晚,沈驚塵終於有了動作。
他震了震衣袖,體溫逐漸上升,驅散了懷中人徹骨的冰寒。
她似乎因此痙攣了一下,因著體溫上升,沈驚塵汗水消散不見,他眉目不動,長眸半閉,感受頸間仙瑤嗬出的溫熱氣息,餘光窺著她臉上絲絲縷縷的疤痕,仿佛他的心臟也跟著泛起絲絲傷痕。
沈驚塵抬起下巴,釋出呼吸,決定忍耐。
再忍耐一下,等暖和起來,她踏實了就會放開他。
到時他就能悄無聲息離開,彼此還能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可是。
當環在腰間的手緩緩向下,他以為她是終於要放開時,根本冇想到她的手掌從腰際一路往下,直直勾勒到他臀上。
“……???”
沈驚塵倏地掙脫起來,胸中憋著一口氣,俊美的臉漲得通紅。
她,她怎麼迷迷糊糊的摸人屁股!
